第106章 彭泽令

王敦任命一个县令需要朝廷批准吗？

答案是不需要。

东晋初年的承制拜官乃是权臣的常规操作。不止是王敦，便是祖逖，陶侃，也都有拥有在自己辖区内自行任命县令的权力。

这是东晋门阀政治下皇权衰弱，地方权臣分权的典型特征。

彭泽令，这便是王敦给谢宏的官。

寻阳置郡之初只有寻阳，柴桑两个县，后来把豫章郡的彭泽县划归到了寻阳郡，辖县增至3个。

司马睿又新置了九江和上甲，随后又将九江并入寻阳县，此时寻阳郡辖寻阳，柴桑，彭泽，上甲四县。

当谢宏真的答应出任彭泽令的时候，陆玩看着他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对劲了。

倒也并非看不起，而是眼里多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其余如羊曼，王悦等人却是深深的报以同情，唯有葛洪，桓彝，郭璞三人替谢宏不忿和不值。

王羲之看向谢宏的眼神里并没有幸灾乐祸，但也多了某种说不出来的疏离之感。

谢宏却丝毫没有意外之感，东晋这些狗屁的名士，经常把越名教而任自然挂在嘴巴上，但骨子里却又看不起这看不那，相当的分裂。

可这就是名士作派，谢宏能改变不了什么。

羊曼长叹了一声，自顾摇头走出了大殿：“惜乎哉？”

王悦则是端正的对着谢宏作揖一礼，然后带着王羲之走了。

陶瞻却来到谢宏面前，亲热的笑道：“谢郎，吾从十弟茂口中尽知谢郎之才，今日得见，不胜欣喜。”

谢宏连忙回礼：“宏见过道真公。”

陶瞻凑近低声说道：“我刚从岭南而来，马上要入建康，阿父已知谢郎之名，慕谢郎之才，这个彭泽令谢郎可不就，只需脱身便直入广州，王处仲亦是无可奈何。”

谢宏却笑着回道：“道真公，我想试着治理一个县看看。”

陶瞻顿时一愣，看着谢宏的脸色变得凝重了不少，心里想着谢氏子终究还是士族出生，真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治理好一个县吗？

但他也对谢宏有了一种佩服之感。

陈郡谢氏如今已经算二等士族了，出仕一般也都会是郡，州一级的掾属，以谢宏之才，更是能获得王公的征辟，

随随便便就能获取一个清贵官职的。

但他竟然愿意当县令，暂且不论他的治政能力，就这份勇气就十分可嘉。

陶氏乃是寒门，陶瞻更是一步步跟着阿父干到今天的，深知底层官吏的辛苦，他能获得散骑常侍，都亭侯，若没有陶侃根本不可能。

王敦退下之后，大殿内的诸人也心情各异的离开了。

谢宏请葛洪，桓彝和桓温回了居所，发现陆玩和郭璞也跟了过来。

“诸公不必为晚辈感到惋惜。”

堂内，谢宏命宋祎奉上茶，酒，然后笑着环顾众人道：“彭泽令虽是浊官，却正是晚辈施展拳脚的最好选择。”

陆玩眉头紧锁，语气里压着几分惋惜：“凤至，你一旦沾上浊官的身份，以后在庙堂想要出头，便是千难万阻，你当真要去当这个县令吗？”

谢宏笑道：“叔父可曾记得晚辈说的内圣外王？治国乃是晚辈之志，一县之地都治理不好，又如何入庙堂？晚辈不愿当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名士。”

陆玩脸色一黑，桓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陆士瑶，在凤至眼中，你我俱是夸夸其谈之辈，哈哈哈，来，敬你一杯。”

陆玩很想把茶杯直接丢到桓彝的脸上。

我吴郡陆氏诗书传家，代有大儒，哪里像你们狗屁的江左八达那般？

你们才是夸夸其谈之辈。

桓彝性格爽快，直接大手一挥道：“浊官又怕什么？凤至愿意当一个县令，我左右无事，便陪着你去彭泽，遇事不决我尽可替你解决，陆士遥，听说汝二子皆与凤至定交，你是担心凤至影响了你儿子名声和前程吗？我看不起你。”

陆玩瞪了他一眼：“你少添乱。”

说完又转向谢宏：“彭泽本地无高门，只有几姓本土寒族和末等流寓士族。凤至若真出任彭泽令，便需要与这些人交好，否则没有本地士族的支持，你这个县令连赋税都收不上来。”

葛洪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陆公无需担心。”

“怎么说？”陆玩皱眉。

葛洪笑道：“凤至至少有治州之才，区区一个县，根本是杀鸡用牛刀耳。”

谢宏笑了笑，倒也没有半点谦虚。

彭泽没有本地高门？

那简直太好了。

没有高门士族，那就是如董玄那样的寒门跟穷苦的百姓，这些人没有门第之见，或许有一点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但若是连他们都治不了，他也干脆也别出仕了。

到了很晚陆玩等人才离开，桓彝则是带着桓温，还有葛洪就住在了谢宏这边。

而羊曼连夜离开了武昌，回建康复命去了，陶瞻与他同行。

至于王悦和王羲之，却被王敦留了下来，与王应和王含宴饮一番，被安排在了安乐宫中歇下。

等屏退仆婢之后，王羲之压低了声音问王悦，“阿兄，堂伯不会令我们留在武昌吧？”

“不会。”

王悦很是有些替谢宏惋惜：“我明日要去拜访谢凤至，阿菟可与我一同前去，听说他的书法和音律双绝，阿菟可与他比试一番。”

王羲之却是一脸傲然道：“阿兄未免太高看谢氏子了，我不信有人的字能有我写得好。”

旋即他又斯斯艾艾道：“阿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谢氏子似乎……有断袖之好，我们不该去拜访他的。”

王悦顿时大为惊讶，瞪眼看着王羲之问道：“汝如何得知？”

王羲之目光躲闪道：“那厮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令我浑身不舒服，所以我怀疑他好男风。”

王悦差点气笑了出来：“汝每日练字，练得脑子都糊涂了吗？不要想当然，谢凤至这个人眼神清明，为人虽不会那么端方，却绝不会有那种癖好。”

王羲之很是尊重王悦这个阿兄，连忙顺着他的话道：“真不知道这个谢凤至作何想，堂伯征他为长史他不做，那么答应太子的征辟乃是天大的好机会啊，他不但拒绝了皇帝，太子，更是被堂伯命为彭泽令，以后肯定当不上黑头公了，可惜了。”

在王羲之的眼中，谢宏即便是被王敦软禁，也绝对不能答应去当一个县令。

在他看来，这是自毁前程。

王悦脸色一黯：“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谢凤至似乎根本不惧堂伯，堂伯也不会杀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王悦想到《谢氏算则》，眉头越发紧皱。

太子若知道谢氏子拒绝了太子宾而成了彭泽令，不知道会不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