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叫司雨霏

伏羲院是一个采取闭院制度的门派，但并非完全不和外界交流，可以说，他们留足和外界交流的空间。

他们采取人间行走者的制度，掌门负责下山，游走在各门各派之间，顺便在路上除除魔，探探险，保证自己不与外界脱节。

再来，他们每天都有值班弟子在伏羲院的门口坐着，专门负责收来自外面的信件，还有处理各种陈年旧账。因为和伏羲院有过节的人太多了，伏羲院掌门太忙，其他人不太适合交际，所以有事的人只能在门口领排队的数字牌，在预估排队时间后再来。至于时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几年，也有几十年。号码牌有限期限是七天，过期不候，重新排队。

有些人和伏羲院并没有冲突，只是单纯好奇这个门派，你如果有胆量去值班弟子那里表达你的观光欲望，他们也会给你一个排队的牌子。总而言之，只要能排到，而且记得报道，什么都行。

秦方好领着号码牌，辛苦地爬上这一座只要进入，就会屏蔽法术的山头，气喘吁吁地到达一座庞大的、历史悠久的、诡谲神秘的修仙秘境。他正准备休息片刻，但是在偶尔一抬头的时候，那口气差点梗在喉咙把他呛死。

伏羲院的门口，屋檐下，摆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和一辆手推车。一个人穿着蓝色道服的小孩坐在椅子上面。

也许是小孩。

他看身形是小孩，但是脸上却带着一个恐怖的面具，面具完全覆盖住他的脸，留下一片完全的白，而面具上挖空的眼睛洞，只有一片漆黑。

秦方好故意猛地左右转头，吸引他的注意力。

小孩子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

秦方好放弃了试探，他忐忑不安地上前，不敢直视小孩的脸，只能偏过身体，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木牌给他。

“这个是号码牌。”

“丁壬七十八。”小孩清脆稚嫩的声音准确地年初号码牌上的数字，然后从放在隔壁一车的册子里抽出其中一本，他打开册子，按照数字，找到了登记在上面的内容，语调毫无波动地读着，“这里写着，七十八年前，伏羲院掌门，在追捕一只妖物的时候，失手打翻了龙光旗掌门正在吃的牛肉面。当时我派掌门因为抽不开身，所以一直没有回去道歉赔钱。事后龙光旗掌门找了伏羲院掌门一年，一无所获，所以就来这里登记。”

这些册子中，登记了所有当时领号码牌的人为何而来。

秦方好没有想到程序是这样的，他一愣一愣。

“这个好处理，我等你好久了。”小孩说，然后打开小推车的下面的柜子，他从里面拿出了一碗已经煮好了的、将水滤干的面，然后扭开一个铁罐。铁罐里装的是热汤，他把热汤倒进碗里，顺手放了一双筷子，示意秦方好可以带走了。

他们伏羲院很看重解决事情的效率。

小孩拿起毛笔，在册子上的丁壬七十八那里打了一个勾。

又一件事情解决了。

秦方好捧着一碗牛肉面，人已经傻了。

“谁排队七十多年就为了一碗牛肉面啊！我们掌门都死掉了！”秦方好咆哮。

小孩冷静地说：“节哀。”

秦方好快要吐血了，他的前掌门都死了十年了，他还要节哀什么？

“你可以走了。”小孩仍旧觉得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清算完毕了。

“不是说好了，拿着这个号码牌来，伏羲院的人可以实现持有者的一个愿望吗？”秦方好暴走。

“伏羲院不是许愿的地方。”小孩觉得他想太多了，“不过我勉强听一下你想要什么吧，毕竟从小到大，我的师父和师兄师姐都教育我做人要善良、乐于助人、好事强先。”

秦方好闻言，捧着牛肉面，露出一本正经的脸色。

“牛肉面可以放下来了，我们只受理一件事情。”小孩提醒他，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沉默，觉得未必，说不定他最后还是要拿着这碗面走。

秦方好超级大声地说：“我想进伏羲院走一圈！”

小孩闻言，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去。

秦方好被吓了一跳。

当他站在地板上，秦方好才发现他确实是一个孩子，而且还怪矮的。他的头发全部绑了起来，马尾晃来晃去，黄色发带顺着头发垂下。他除了身高外，身上更像小孩的行为是，脖子上绑了一条红绳，红绳上只有一个圆形的金玉麒麟吊坠。

他的身体半钻进小推车里，然后找出一个写着“暂时离开，很快回来”的牌子挂在身后的椅子上。

“好了，走吧。”小孩对他说。

“走？去哪里？”秦方好愣住。

“伏羲院一日游。”看样子，他是决定实现秦方好的愿望了。

秦方好一喜。

“面给我。”小孩对他说。

秦方好不知道一碗面有什么好争来争去的，他干脆利落地把面和筷子都还给小孩。

小孩捧着面，站在伏羲院的门口。

伏羲院的门打开了。

小孩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纯白的面具上，眼睛黑得可怕。

“来吧。”他让秦方好跟上去。

秦方好的心脏一下子剧烈地跳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梦想就要实现了，赶紧跟了上去。他在后面，看到那个小孩突然将面具往上推，挂在脑袋上。他一边走，一边开始吃他手里的那碗牛肉面。

秦方好：“……”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感觉那碗面似乎应该是属于自己的。

秦方好跟在他的后面，突然醒悟过来，他连忙快步跑了过去，想要趁小孩摘下面具的时候，看看他长什么模样。但是这个小孩和他同样是走路，却总能快他一段距离。秦方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却没有办法追上去。等他不顾一切跑过去的时候，小孩正好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面具往下拉。

秦方好只能看见他尖利的一颗虎牙。

小孩把面具戴好，不顾他诧异的目光继续往前面。

伏羲院很大，走进了大门，离正式的建筑物仍有一段距离。小孩走着，周围寂静无声，巨大的建筑物楼屋檐往上翘。秦方好这才发现，这里的屋子建得比他去过的所有的门派的房子都要大和高，道路正中间宽敞无阻挡

物，但是建筑物高大耸立，无形之中带给人威压，阴影投下，仿佛随时会坍塌到你的头上。

周围的环境从死寂渐渐变的吵闹。

两人走近了庭院。

秦方好一抬头，就发现视野一下子变得多姿多彩起来，庭院里有花草树木，以及一群聚在一起的人，小孩顺手把碗筷递给了一个刚好遇到的人。

“霏霏！”那人看到了他，立刻把碗筷甩给旁边的人，飞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小孩，“怎么啦？听说你最近和小果吵架了，小果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欺负自己的师弟呢？”

拿着碗筷的少年鄙夷地看了一眼抱住小孩的人，然后转身去把碗筷放好。

“不怪……不怪小果。”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弟子接话，“是霏霏大半夜站在小果的床头，吓到她了。”

“为什么要晚上去找小果，是因为害怕吗？”青年疯狂蹭小孩的面具，一脸陶醉，“大师兄都说了，你想和别人睡觉，就来找大师兄啊。”

小孩对他的骚扰无动于衷。

放完碗回来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他拎起这一位大师兄，拉走、然后一脚踢飞。少年打飞大师兄后，蹲下去，给小孩整理衣服。

“这是谁？”少年注意到了秦方好。

秦方好被他一瞪，原本就崩到了极点的神经快要断掉了。

“山下的客人，带了牌子来的，我带他游历伏羲院。”小孩回答他的问题。

“霏霏你来当导游吗？太能干了！”那边的大师兄听到了，身残志坚地爬起来，准备再一次扑过去。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在大师兄到达小孩身边之前，将他拖走了。

“霏霏做得好，差不多了要记得送客人出去哦。”少年嘱咐他。

小孩双手握拳，做了一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他会加油的。

路过这一群人，小孩继续带秦方好往前走。

“那几个人是谁？”秦方好有点好奇地问道。

“那个闹腾的是我的大师兄公孙明日，稳重的是我的二师兄重思行，说话结巴的是我的三师兄妃泣朝。”小孩有问必答。

“哦，那你叫做什么名字？”秦方好这才发现自己忘记和他打招呼了，“我是龙光旗的秦方好，他们叫你霏霏吧，全名是什么？”

小孩转头看了他一眼，白色的面具传达不出任何的情绪。

秦方好等不到他的回答，莫名心虚地转移话题，他说：“说起霏这个字，我记得你们的掌门十年前抢走了预言中的弑神斩魔者，好像叫做司雨霏吧。他现在在哪里，我能去看一眼吗？我太好奇了，哈哈哈，既然说的那么厉害，他该是有三头六臂吧。”

他的话落音，空气便陷入了仿佛被大海吞噬一根针的寂静。

秦方好默默闭上嘴巴。

“往这边走是藏书阁、藏宝库和九死一生之类的建筑物，往这边走是剑林和后山的风景地，你要走哪边？”小孩只想完成自己的工作。

秦方好闻言，嘴角上扬，他不再纠结于传说中的弑神斩魔者，透过面具，看着小孩说：“我想去看藏书阁、藏宝库。”

“来吧。”小孩带路。

伏羲院的藏宝库是修真界的传奇，据说，里面有数之不尽的珍宝。因为每一任伏羲院掌门都会在外面爬山冒险闯荡，总能得到一些稀世珍宝，他们会把宝贝带回伏羲院，放进藏宝库。

小孩带秦方好来到了一处山洞，指着里面说道：“里面就是伏羲院的藏宝库。”

“那我们进去看吧！”秦方好准备进去了。

“不可以。”小孩说。

“为什么不可以？我只是好奇，你该不会怀疑我会去偷东西吧？”秦方好要生气了。

“不是，因为我忘记带撤结界的符咒了，现在靠近会死人。”小孩实诚道。

秦方好有点着急，他和小孩商量：“那你去拿符咒吧。”

“懒。”小孩转身就走，“前面是藏书阁。”

他带秦方好去了第二个景点。

和去藏宝库的情形一样，两人仍旧是站在藏书阁外面，仰头看着一栋巨大的宝塔楼。

“好了，看完了，可以走了。”小孩收回视线，转身走。

“喂！不进去看吗！”传说伏羲院的藏书阁，有世界一切奇书。

“今天不可以。”小孩说。

秦方好快要崩溃了，他问：“为什么？”

“今天是五月八，双号出行，我是单号弟子。”

秦方好：“……”

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小孩将手放进宽大的衣袖里，继续快步走着。

秦方好在他的背后，神色一下子变得狰狞。

他的犯罪恶意，变得波涛汹涌。然而他的欲望，在下一瞬间就被浇灭，因为人群变得多起来了。

“伏羲院的麻将馆。”

“伏羲院的舞狮队。”

“伏羲院的烟花储蓄馆，之前有人在这里放火，导致被烧过一次，上一年才重建好。”

小孩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改变。

秦方好吐槽道：“这里太多没有用的地方了。”

“伏羲院的弟子来源很杂，并非每个人都有修行的天分。”小孩转头看他，“你的师父也不会强制一个没有能力的人修仙吧，没有这方面能力的人，自然要找别的出路。”

秦方好咧嘴一笑，告诉他：“在我的门派，没有修仙能力的人，就要滚。”

“哦。”小孩不怎么知道外面的事情，“节哀。”

秦方好有点不耐烦地问他：“你就不能带我去可以进去参观，而且比较有价值的地方吗？”

此刻天色已经变暗。

小孩随处取了一盏灯笼，黄色的光打在他诡异的白色的面具上，他听到秦方好的要求，点头道：“好。”

秦方好抿嘴，如果这一次仍旧是去到没有价值的地方，他可能就要对这个臭小鬼动手了。

小孩带他来到了一处假山。

秦方好一脸茫然，这种地方有什么价值？

小孩走到了其中一座假山上，扭动墙上的机关，瞬间，就出现了一个入口。

“

这里是哪里？”秦方好的直觉告诉他有诈，反而不敢向前了。

“这里叫做，邪门。”小孩直言不讳。

秦方好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后退一大步。

“但里面确实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

小孩完全满足他的要求，“而且没有结界，走进去就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秦方好露出贪婪的表情。

“但是观光的时间到了。”天际已黑，伏羲院到处开始亮灯，“我送你出去吧，如果你还想来看的话，可以去门口再领一个牌子，我们下次见……”

话落音，一道攻击自小孩的身后朝他攻击而去。

小孩头都没回，只是抬起手，单手快速地做出法术的手势，瞬间瓦解掉攻击的法术。

黑夜屏蔽周围的建筑物，灯笼的光幽幽照在白色的面具上，小孩的脚一动，慢慢回过身。

他就像是某个黑暗世界的使者。

“抱歉抱歉。”秦方好再三确定附近除了他们两个人外，没有第三人了，才露出了狡诈的嘴脸，“其实呢，那个号码牌是我在伏羲院山下抢的，我是一个很有名的修真界盗贼。听说伏羲院有很多的珍宝，我觉得不来一趟不太合适吧。”

“是吗？”小孩的态度并没有因此有所改变。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秦方好有一种错觉，他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间又变成了全黑。

“放心好了，我不会杀人的，尤其是那么小的小孩。”秦方好使用御风术，疾风一般冲到小孩的面前，他趁小孩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脑袋，狠狠磕到假山上。

“嘭。”

小孩的脑袋发出的巨大声响吓到了秦方好，他应该没有用那么大的力气啊。

“咔。”

小孩的后脑勺瞬间流出了血，一开始秦方好还以为是自己用力超过了，所以才会流一点血。但是随即，血突然越流越多，完全止不住，像是倾倒出来的水一样，朝着秦方好不可预估的情况发展。

秦方好的双手都是腥臭的血味，他的手一抖。

受到了这么重的伤害，小孩却一声不吭。他静默着，随后身体疯狂颤抖，手脚快要扭在了一起。

秦方好惊恐不已，然后一下子掀开他的面具。

面具消失，那一张脸没有人脸，五六只染血的手疯狂地往外挣扎，想要挣脱这一具身体的束缚，他们狂乱地抓着，终于有一只手抓破了秦方好的脸。

“啊啊啊！”秦方好感到脸快要被撕破了，他在慌乱中打了一道火术过去。

霎那间，小孩的身体被红色的火焰吞噬，血肉被烧光，脸上的手掉落在地板上，四处爬来爬去。爬动着，那些手的皮肤上，长出了拥挤的眼睛。

秦方好尖叫起来。

一个结界悄然布下，拿着一盏灯的人幽幽站在假山上。

秦方好猛地转过头。

小孩还活着，而且脸上仍旧戴着那个白色的面具，不悲不喜。

秦方好立刻想通自己中了他的幻术，正想要开口骂他，却见小孩身后的影子突然升了起来。巨大的黑影瞬间膨胀，舞动扭曲，那个黑影在他的身后，没有具体的模样。就像是真的影子，只有轮廓，成千上万只手在往上痛苦抓着，想要扯着什么下地狱。

秦方好恐惧不已，他知道自己必须即刻逃离这个幻局，于是直接攻击小孩。

小孩身后的黑影瞬间从他的身后往上一涌，吞噬掉他的攻击。

他穷尽全部力气打出来的法术，只是掀起了一阵风。

小孩脸上的面具在他的脸上抖动，绑着的绳子突然断了，面具直直往下掉，露出真容。

秦方好一愣。

黑夜无穷无尽，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秦方好想起自己曾经去过麒麟山，当时麒麟山的少主晓沐云正在和其他门派的人讲述基本的面相知识。

人的长相有讲究，虽然是未必的，但是有些长相特征要是结合在一起，就是大不祥的预兆。

是什么特征呢？

比如有：男生女相，活人无气，诡异双瞳。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问我名字？”小孩想起这件事情。

秦方好心头一颤。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他的迷术。

“我叫司雨霏。”

天地瞬间颠倒。

等回过神，秦方好发现周围的环境完全倾斜，他的脚踩着空气，身在高空，失去了平衡。身旁的建筑物完全是歪的，偏偏月亮又仍旧挂在正确的地方。秦方好明白这个世界世界没有变化，一切都是幻境，他想要挣脱，却无能为力。

在他惊恐到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巨大的阴影投下，那些扭动的手出现，手指断掉，变成了沾着黏糊血液的松软的触手，全部涌进他的鼻子、嘴巴，在脑袋里蠕动。

“啊啊啊啊！”秦方好无法思考，眼睛翻白，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攀越高山般困难。

一只带着确实温度的手在他的胸口上轻轻一推。

秦方好瞬间从高空中坠落，从邪门的入口掉了进去。

司雨霏站在门口，拥有双瞳的眼睛转了一圈，因为眼睛的构造，当瞳仁并排在一起的时候，眼珠子黑色的部分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眼眶，显得他的眼睛似乎是全黑的一样。不过他很快就将另一对瞳孔藏了起来，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听到了来自门扉内的惨叫声。

尖叫声、惊恐的脸、绝望的情绪，这一切都让司雨霏的心得到了暂时的愉悦。

“放心好了，我还是会放你出来的，谁叫我是个善良的人。”司雨霏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后，关上门，转身离开。

当晚伏羲院的饭堂，所有路过司雨霏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

司雨霏换了一个面具，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而且还是笑着的那种。

“霏霏，今天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公孙明日坐在他的旁边，不知道为何感受到了一股寒气。

司雨霏戴着面具，一动不动。

重思行冷冷地说：“给我摘下面具吃饭！”

邬清影当初把司雨霏带回伏羲院，说要教导他成为一个绝顶的好人，但是他忘记了，伏羲院出过正常的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