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司隶争夺战（七十八）

砖石、泥土，久经风霜巍然不动；

鲜血、硝烟，饱受战事侵染三尺。

长陵算是一座大城，它或许没有洛阳那般巍峨，邺城那般坚固，却依旧是一座大城，城墙极其坚固。

不过长陵并不是一座军事重镇，护城河只是一道引了渭水的沟渠，城墙上的防御设施也不多。

如今护城河已被尸体填满，城墙上的守军也早已没了起初那般自若，有余力在一波攻势之后将靠在城墙上的梯子推倒。

零星的吕布军士卒已经可以攀上城头，虽然没有建立阵地，却还是说明吕布军的攻势非常凶猛，守军的体力已经消耗得相当厉害，连换防的时间都没有。

胜利的天平正向着吕布的方向倾斜，似乎士卒们再努力一些，破城之日就在今朝。

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守将的预计并没有错，非但没错，反而还有些低估了。

为了将护城河填平，为了在城头开辟阵地，吕布没有损失一半的兵马，而是损失了足足三千！

剩余的两千从桀骜到震惊，又从震惊变得惶恐，如今已从惶恐成了木然。

是的，当一个人心生恐惧时会不自觉想要逃跑，可当恐惧充斥在内心每一个角落时，他们只剩下无动于衷。

向前是死，向后还是死。

士卒们不想冲向城墙送死，可吕布在他们内心已经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他们更不敢忤逆神明的意志。

“进攻！”吕布再次下令。

执拗的他已被暴怒充斥全身，思维难以转动分毫，不仅放弃了个人武力，还誓要今日便拿下此城。

然而想要拿下长陵需要很多步，登上城头只是第一步而已，况且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然暗淡了下来，众人视野变得模糊。

黑暗总是能让人产生不安，因为在阴谋往往诞生于黑暗之中。

不知何时，吕布依旧专注于攻城，可他身后的军阵却起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亲兵发现了一伙因为恐惧想要趁夜色逃走的士卒，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全部砍翻在地。

吕布得知后并没有在意，不过有一个亲兵却过来提醒道：“主公，天色已晚，不如……”

“天黑就夜战！”

“主公，天色已晚、士气低落，夜战得不偿失。”

“你也怯战吗？”吕布冷冷地扫了亲兵一眼。

亲兵只觉自己是沧海上的一帆孤舟，面对着九幽深处择人而噬的恶龙，浑身颤栗不止，连气都不敢换上一口。

好在一旁的同伴及时解围道：“主公，不如明日再战吧。今日我军损失惨重，敌将肯定认为我军会休养生息恢复士气，若明日我等急袭而至，以主公的武艺，杀上城头，率领将士们定能一举夺下此城！”

这名亲兵相当机智地从吕布混乱的思维中找到唯一一丝清醒，一说到武艺吕布恍然大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愚蠢，可他又不愿承认，冷哼一声又派人攻了一次。

这一次依旧和之前一样，除了留下一地尸体外没有任何成果，吕布见状也只得下令退兵。

冷酷的疯狂终于结束了，死去的人临死之前不知有何感想，活着的都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熬到了最后。

回到营中，吕布拒绝了所有将领参见，独自一人在帐中生着闷气。

一日损失三千，饶是吕布不拿士卒当人也是十分肉疼的，况且吕布对手下其实相当不错，今日之败更是让他懊悔不已。

可哪有人主向手下认错的？况且他还是天下第一，骄傲的吕布！

辗转一夜，吕布终究没能入眠，第二日也没有再发兵进攻，而是仔细回想起了那些谋士给他定下的计策。

“三城互为犄角，长陵最利、阳陵次之，安陵居于后方，最稳却也最易大意。

将军可以主力包围长陵；以偏师佯攻阳陵；以奇兵奇袭安陵，三城呈三角之势，将军居于中位，只需截断通信，定可一战平三城。”

简单吗？非常简单。

这样的计策根本不需要吕布拥有强大的指挥能力，只要一步步跟着走就行。

可能实现吗？已然不能。

吕布亲手将计策扯得稀烂，又将唯一可以做出改变的人囚禁了起来。

若没有今日之战还好，他还能将殷署放出来重新谋划，可如今他哪还有脸面再见殷署？

经过了一日思考，吕布决心改变计策，自己想一个可行的计策，天下第一无需他人帮助。

可他不知道，天下第一其实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这个天下第一竟然在进行思考……

一日又一日。

经历了起初的忐忑与不安，吕布逐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不可自拔，无比的自信竟然打败了愤怒，充斥着他的脑海，竟让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计划是可行的。

既然可行，他也不是纠结的人，立即开始下令实施。

全军在他一条条的命令下被调动了起来，一万大军气势汹汹拔营而起，来到长陵安营扎寨，将长陵围了个水泄不通。

五千士卒疾驰而去，目标阳陵，士气高涨，大有一战而破之的气势。

一千士卒守卫老营，吕布则亲率一千士卒悄悄离去，不知所踪。

战场终于不再是一城一池之地，三城之二同时陷入战火。

长陵水泄不通，蝇虫难入；阳陵鸡飞狗跳，烽烟四起。

唯有安陵无人问津，却人心惶惶。

如此十余日之后，安陵守将终于坐不住了，屡次派人想要支援两城，都被吕布军或是严阵以待，或是伺机偷袭给打了回去。

安陵守将见吕布军威强盛，只得剑走偏锋，派出一支千人军队夜袭了吕布老营。

吕布老营反应不及，好在凭借人数相当，又有围墙援护，勉强抵住了此次袭击，安陵军又是无功而返。

安陵守将得知战况后非但没有责罚士卒，反而大喜过望，立即点齐五千兵马，亲自带队杀向老营。

然而守将并不知道，他已经中计了……

“快！快！”一边策马奔驰，守将一边催促士卒。

三城岌岌可危，一旦有一城出了差池，另外两城想要守住就困难了，必须兵行险招，烧毁吕布粮草才行。

可他一路疾行，行军速度确实飞快，却没有派遣斥候侦查四周，没想到在转过一道山路时，山坡上忽然响起阵阵铜锣之声，无数人影杀将下来。

守将见状大惊失色，不过他也是见过世面之人，并不慌乱，立即排兵布阵。

“不要慌乱，听本将指挥！长矛兵收缩阵势，就地御守，弓弩手全部退至本将身后，听我号令！刀盾手为中军，不可轻动！”

一道道命令下达，安陵兵显然也是久经训练，很快便按照守将的要求排好阵势，严阵以待。

此时敌兵刚行一半，守将冷哼一声，下令道：“放箭！”

阵阵箭雨划过天空射向敌军，声势浩大。

奈何以低打高本就劣势，又有树丛遮挡，箭矢杀伤着实有限，没能阻碍敌军多久。

阵前的矛兵见状一个个如临大敌，不自觉挪动身躯互相打气，鼓舞自己不要慌张，要勇敢地抵御敌人。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敌人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非但没有被锋利的长矛吓住，反而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用手中盾牌拨开长矛，又用锋利的长刀将其一一砍翻在地，凶猛异常。

其实不凶猛不行啊，这些人在山上当了十几日的野人，每日也没有粮草供给，净在山上找食，能捕获些猎物都要谢天谢地了，这些安陵兵再不来，他们都要挖草根、吃树皮了。

凶悍的吕布军在第一个回合便撕开了安陵军的防线，长矛兵须臾之间便被击败，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阵前，伤者哀嚎不断，惨叫声无比骇人，更有些胆小的丢下兵器四散而逃。

一个个浑身浴血的吕布军见状兴奋无比，嘴里发出莫名的呼喊，杀向了安陵军第二道防线。

可惜，势如破竹的攻势在这里却戛然而止。

训练有素的刀盾手抵住盾牌坚守阵地，有了视野的弓弩手则放开手脚挨个点名，一时间吕布军阵亡上百，损失惨重。

安陵守将大笑一声，不屑道：“吕布不过如此，放箭，放箭！射死他们！”

弓箭手闻言更加卖力，吕布军士卒不得不抬起盾牌进行防御，双方陷入了僵持。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瞬息而至，安陵守将循声看去，还未瞧得真切，只看到五六名士卒飞向半空，口中更是喷出道道鲜血。

“来者何人？”安陵守将下意识询问。

其实他话一出口便已有了答案，来的不是吕布还能是谁？

果然，只听一声大喝：“吕奉先在此，不想死的统统滚开！”

听到吕布的名号，吕布军士气大震，不少人用肩膀架起盾牌，死命往阵中顶，竟然真顶出几条缺口。

安陵军士卒却心中一沉，不少人已泄了气势，开始四处扫视寻找逃生之路。

可吕布真不是个东西，他嘴里喊着让人闪开，手上却丝毫不留情面，方天画戟挥砍之间，将一个个挡在前面的士卒砍得七零八落，根本不留一个活口。

安陵守将见状赶紧下令：“射死他，射死他！”

弓箭手们得令之后调转身形，向吕布射出阵阵箭雨。

谁知吕布对此不闻不问，长陵那种密不透风的箭雨都奈何他不得，这些人就能有什么效果了？

可笑。

只见吕布连拦都不拦，抬手扯过披风，顺手一波便将箭雨悉数挡下，催动战马片刻杀至安陵守将面前。

守将催马拔剑还想抵抗，两马交错间却被吕布随手一挥斩断了一条臂膀。

一声惨叫，鲜血飙飞，看到他人死还则罢了，守将自己哪经历过这些，当即狠狠夹住马腹，丢下士卒，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见对手逃窜，吕布随意点了一名军中校尉，命他就地收拢俘虏，但有不服者全部砍死，收拢完毕后务必去安陵寻他。

随后他便打马追击安陵守将，也不仗着宝马反超，而是远远吊着，时不时射上两箭以做恐吓。

安陵守将被吕布吓得差点魂归西天，一路疯跑，终于来到安陵城下，也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头脑昏沉，竟立即命令士卒为他开门。

城中守军哪敢违背他的命令，又看守将凄惨无比，赶紧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迎接。

这下可正中吕布下怀，吕布催动宝马，瞬息便追上守将，方天画戟横斩而去，一击将守将斩成两段。

随后他直接打马冲上城墙，见兵就砍，见将就杀，将城头闹了个天翻地覆。

守城的副将倒也知道来人是吕布，不过他哪里知道吕布的厉害，仗着人多势众，一边组织人手将吕布团团围住，一边调动弓箭手赶来，企图将吕布乱箭射死。

吕布连步兵营组成的军阵都敢单枪匹马杀入，又岂会怕了经过训练的区区庄户？

只见他不屑一笑，手上方天画戟猛然加速，招式大开大合，左一下砍飞数个头颅，右一下斩断几个身躯，丝毫没有惧色，反而越杀越开心，越杀越兴奋，待到爽快处，更是哈哈大笑道：“来来来！让某看看你们这些鼠辈究竟又什么本事！”

吕布的勇猛震撼了周围所有人，但他确实值得如此兴奋。

世家子弟的奇策又能如何？

久攻不下的城池又可怎样？

他一个人也能出奇谋，也能破城池。

这一刻，吕布感觉自己掌握了一切，百万大军不过如此，奇计诡谋信手拈来。

天下第一……

哼，吕布觉得天下第一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什么了，早已不是对他的夸赞，他要做天下唯一。

文武双全！

就在吕布畅想着自己未来纵横天下，横扫六合之际，几支羽箭无声而至，射向他胯下战马。

副将在角落中死死盯着羽箭轨迹，他清楚想要困死吕布，就不能让他冲起来，必须将他定在原地。

谁知眼看就要成功，吕布忽然抬手一挥，不经意间将羽箭悉数挡下。

副将以为自己眼花，立即命人再次放箭，片刻之后竟又被吕布挡了下来。

见到吕布如此轻松惬意挡下偷袭，副将终于明白了实力的差距，清楚凭借自己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是吕布的对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吕布，眼神中透露出无比的镇定与疯狂，找到一名手下指挥士卒继续围攻，他则悄然离开了城墙。

逃是逃不掉的，他也不会逃跑。

三城互为犄角没错，但三城各自也有不同的保命手段。

长陵拥有最厉害的士卒，阳陵囤积着大部分粮草，而安陵则掌控着三城的命运。

所有人都知道渡过渭水便是三城，可他们却忘了，距离安陵最近的河不是渭水，而是泾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