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那维莱特眨眨眼，澄澈双眸里，浮现出更多的困惑。

他直起身，将花束收回到自己眼前，略带歉意，极其诚恳道：“非常抱歉，我尚未有过这种想法……”

“不过，我知道人类会通过亲吻礼表达对彼此的尊敬与爱护，如有需要，我可以配合你。”

莱欧斯利呼吸一滞，一句“谁都可以配合么？”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及时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舌尖，抬手用指腹按住自己的额头，调整好情绪，叹息一声：“……唉。”

“有什么不妥么？”那维莱特将他反应收入眼底，微微侧头，丝绸般顺滑的长发散落在他身侧。

莱欧斯利看向他一直捧在手中的水形花束，伸出手，问道：“最高审判官阁下，介意我将水花束冻住保存么？”

“不介意。”那维莱特摇摇头。

“冒犯了。”莱欧斯利伸出手，指腹落在那维莱特的手心上方一两厘米处。

冰元素力从莱欧斯利的指尖流淌出，从最底部的根茎开始向上蔓延，小心翼翼顺着花束最外层的形状，将这束特别的花包裹住。

莱欧斯利垂着脑袋，神情专注的凝望着花，眸光微漾，眉眼缱绻，似乎在看什么珍贵宝物。

那维莱特有一瞬的出神，他看到莱欧斯利……在熠熠发光，像是晴朗夏夜中，挂在浓黑夜幕上的皎月，指引着晚归人的归家路。

“好了。”莱欧斯利抬起眼，眉眼自然向下弯成漂亮的弧度，唇瓣上扬着，像是突破阴霾的阳光，笑吟吟着。

那维莱特微微愣神，随后，注意到手中花束，只是表面覆盖的薄薄冰层——

莱欧斯利并没有将整束花冻成结实的冰块。

而是在花束外层，用冰构建出一层玻璃般的外壳。

作为花束主体的水能够在里面自然的流淌着，维持着原本的形态。

那维莱特这才意识到自己准备的“花”有些过分特别，无法使用元素力的人很难好好保存。

莱欧斯利有心了。

那维莱特的长睫毛微微下压，不自主露出浅笑，托举到莱欧斯利面前：“给。”

他感到一丝欢喜。

“感谢。”莱欧斯利举起双手，从那维莱特手中捧过这束人造花——或者说，更像是璃月的小盆景？

他迅速回想办公室的布局，转身走到办公桌旁，将那维莱特送的花束放在了桌子最中央、最显眼的地方。

莱欧斯利心情极好的抬手，碰了碰花束顶端的花朵，他莫名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回头看向那维莱特，询问道：“那维莱特，我可以摘朵么？”

“随你处置。”那维莱特理所当然的接道。

“好。”莱欧斯利将最边缘、不会破坏整体花束的一朵冰花摘下来，顺手别在右胸上方，常年携带的银质狼头胸针旁。

银白狼头和边缘泛白的冰花相映成趣。

——最高审判官这么精心准备的礼物，要用什么回礼呢？

莱欧斯利一边思索着，一边顺手拎起用礼盒装着的、由娜维娅亲手制作的马卡龙，走回沙发。

他将礼盒放在重新坐下的那维莱特面前，将盒子的外包装解开后，在那维莱特身侧坐下，老生常谈的问候道：“水上最近如何？”

“所有的事情都在正轨。”那维莱特颔首，公事公办的回应道。

他丝毫没有因为莱欧斯利的接近而感到不虞。

“那看来您短暂缺席也没问题。”莱欧斯利垂眸，耳朵竖起，敏锐的捕捉到楼下开门的细微声响。

他向前倾，伸手拿起茶杯，自然的问道：“今晚要留宿在梅洛彼得堡么？”

那维莱特目光正在观察桌上的马卡龙，听到这个问话，认真深思片刻，陈述道：“这不符合规矩。”

“那么，由我来违反规定。我衷心的邀请您在梅洛彼得堡暂住一晚。”莱欧斯利靠到沙发背部，微笑着：“请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事宜，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那维莱特稍微迟疑一秒，活泼的童音在他耳畔响起——

“父亲，今晚要留下来么！！”

原熙野不知何时站在阶梯口，双手捧着一份新鲜出炉的热汤，和莱欧斯利同样透蓝的双眸中，迸发出许多小星星，充满了喜悦——显然是为了这个消息感到惊喜。

若不是手中端着汤，他一定直接蹦上天花板。

莱欧斯利瞥一眼身旁沉思的那维莱特，淡定的接话道：“明天还要看房子，一起过去更方便。”

“好，麻烦你了。”那维莱特很快做好决定，点点头。

“不麻烦。”莱欧斯利轻笑，他起身：“我去安排房间。”

原熙野已经“噔噔“”跑到两人面前，他扫了一眼桌面，找了个距离那维莱特近的空处，放下汤，将握在掌心的勺子双手递给那维莱特：“父亲，你尝尝！希格雯姐姐新研究出来的超好喝蓝蓝汤！味道超级好的！”

那维莱特垂眸，看着泛着蓝光的汤，伸手接过勺子，开口道：“谢谢……小野。”

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这种熟稔的亲密叫法，耳朵尖变得有些粉。

那维莱特接过汤勺，慢条斯理的舀起一勺汤，细细品味。

莱欧斯利看着那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汤，陷入半秒思考，认真询问：“好喝？”

那维莱特双眸变亮许多，语调难得扬起，满含赞誉的评价道：“这汤水里融合了汐藻和海露花，运用得当熬制方法，将两者杂糅在一起，非常好喝。”

“对，超好喝的！”原熙野狠狠点头赞同着，随后，他抬

头看向莱欧斯利：“爸爸你要来点么？特许券食堂还有……”

“我现在非常饱。”莱欧斯利委婉拒绝。

这汤品只要尝一口，他今晚就要在医务室常驻了。

原熙野非常贴心的继续提议道：“那要留一些做夜……”

“汤品在出炉时的风味最佳，而且，吃夜宵对身体不好。”莱欧斯利挑眉，打断原熙野想要谋害亲爸的提议，“小野，不能浪费护士长一片心意，记得喝完。”

原熙野思索几秒，抬手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肚子，苦恼道：“可我刚刚喝了好多，现在肚子饱饱的。”

莱欧斯利嘱咐道：“去多走走，消消食。”

“好叭。”原熙野瘪了瘪嘴，转头，跑到那维莱特身旁，贴着那维莱特坐下：“父亲！父亲！我跟你说，今天下午我和克洛琳德姐姐学了单手剑——”

在他靠近的瞬间，那维莱特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自动进入一种保护状态。

小孩子的肌肤非常柔软，体温比成年人要高一些。

接触时，那一瞬的感觉非常温暖。

那维莱特同时也感觉到一股非常奇妙、无法描述的情绪在心间绽放开，这股突然出现的情绪让他无法生厌，反而……他很喜欢。

——这个和他有着极深牵绊的同源亲人，在眷恋和依赖着他。

那维莱特意识到，自己在经历着一段非常特殊的新体验，他也即将去探索一段未知的羁绊。

原熙野叨絮着自己下午在茶话会的经历——

“娜维娅姐姐做的马卡龙超级好吃，甜甜的，很香！”

“希格雯姐姐泡了很好喝的茶，娜维娅姐姐和克洛琳德姐姐喝了，也都很喜欢！”

“不过，希格雯姐姐说，茶叶是从爸爸珍藏柜里拿的，数量不多，需要在等一段时间才能有货。到时候有货了，我可以跟爸爸要一些，送给姐姐们吗？”

“对啦，克洛琳德姐姐还教我怎么用单手剑，但是，她的剑好大！好重！我双手一起举，都举不起来，只能拿个小木剑学。”

“……”

他讲述着，自然而然的半个身子靠在那维莱特左手手臂上，双手抱住那维莱特线条分明、结实有力的小臂，撒娇道：“父亲，父亲，我晚上可以和你们一起睡么？”

那维莱特一直在侧耳认真倾听他的话语，在这些日常生活里，感受着原熙野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微微点头：“可以。”

“好耶！”原熙野双手重重的在胸前鼓掌，随后，他双眼里充满期待，得寸进尺的询问道：“父亲，我想听你讲故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呀？”

那维莱特立即思考着自己过去看过的书籍，大多都是各种法典和枯燥的案件记录，属于小孩子启蒙的童话故事……没有看过一篇。

他略感歉意：“抱歉，我不太擅长这个。暂时没想到什么好的故事，等我下次寻找到有趣的故事，再讲给你听，可以么？”

原熙野有些疑惑的看向那维莱特，认真道：“可是，父亲你不是处理过好多有意思的案件啊，之前你跟我讲过好多的！”

“就上次您说的那个，有个人喝醉了，大晚上跑去野外，抢了丘丘人的木杖后，一边大喊着‘我是无所不能的丘丘大王’，一边冲进丘丘人营地。然后，因为打不过岩盾丘丘人，就一直抱着岩盾丘丘人的大腿叫‘大哥在上，小弟永相随。’，死也不撒手。”

“这个案件确实非常……罕见。”那维莱特听到他的描述，立即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毕竟，受害者是被醉鬼死抱不放的岩盾丘丘人。

那个常年在野外游荡的大块头野怪，因为受不住醉鬼的闹腾，委屈的抱着盾牌蹲在门口，请求其他人类快把醉鬼送走。

可惜，人喝醉了总能做出一些超乎极限的行为。

“当时逐影庭巡逻队面对的最大问题是，醉鬼认为岩盾丘丘人是自己未来唯一的依靠。因此，抱着它时的臂力非常大，就算三四人一同发力，都无法让他撒手。”那维莱特缓缓讲述道，他的声音自带威严，即便是一个非常离谱的事件，也是一本正经。

原熙野双眼发光的问道：“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那维莱特回想逐影庭呈交上来的报道，回道：“最后，是由医护人员为醉鬼做了保护措施后，由多个警卫机关通过绑绳，同时向后拉扯，终于让他放开手，解救了岩盾丘丘人。”

“第二天，这个人苏醒后，被逐影庭找来进行思想开导。后续是，在当时警卫队员的提议下，他去到柔灯港，找到一份不错的体力工作，也没再酗酒了。”

“哇，好厉害呀。”原熙野鼓掌着，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这是一个不好的行为，不要学。”那维莱特认真提醒道。

原熙野点了点小脑袋，认真道：“知道哒！我跟爸爸保证过了，绝对不会做违法的事情。”

那维莱特伸出手，抚摸了原熙野的头顶，轻轻笑着：“他把你教的很好。”

【为寻找爱而来。】

那维莱特突然想起，火深渊法师玩偶的话语。

原熙野年龄虽小，却也能看出，他是受到良好的教育，也绝对被满满的爱意滋养过。

如果，这孩子一直跟随着他和莱欧斯利……

那维莱特再次陷入思索。

——爱，是什么？

“父亲，父亲，那——”

莱欧斯利嘱咐手下收拾好一间屋子，顺着旋转楼梯走到三分之二，抬眸就看到原熙野正侧着小脑袋，半缩在那维莱特手臂上撒娇。

那维莱特神情平和，垂眸，认

真在缓缓述说着，解疑答惑。

一大一小的模样极其相似，看得出来是关系亲密的父子。

他站在楼梯上，透过栅栏去看着这一幕，突然间有种孤独的流浪汉，透过某扇亮着光的玻璃窗，窥见一个温暖的小家庭时的怅然——

他们真的可以成为一个能够持续保持着温暖与爱的、真正的家庭么？

莱欧斯利沉思一会，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将这个温馨时刻留给正在适应彼此的两位。

他能够接受原熙野的存在，也愿意承担监护者该有的职责。

但，他同样怀疑着自我，他会是一个好爸爸么？

莱欧斯利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他有着不少的坏习惯，和全都是赞誉、光明坦荡的那维莱特相比，他是生长于暗中、不爱见光的蜉蝣。

他要怎么去养育一个孩子？要怎么去构建一个温暖家庭？

那维莱特不知道，而，莱欧斯利也在探寻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莱欧斯利刚向下迈出一步，响亮活泼的喊声自他身后传来——

“爸爸！”

闹腾的小孩子非常矫健，不知何时，他扒着栏杆，疑惑的看着莱欧斯利，不解问道：“你要去哪儿呀？”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要过去看一下。”莱欧斯利很快找到合适的理由。

“哇，爸爸你好厉害！”原熙野捧着自己的小脑袋，满是崇拜的看着莱欧斯利：“我和父亲可以一起去么！！”

“啊，这得问你父亲的意见。”莱欧斯利轻轻一笑，得体回应。

“父亲，可以吗！”原熙野扭头看向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走到他身旁，看向下方的莱欧斯利，坦然的学着他刚刚的称呼方式：“只要你爸爸不介意。”

银白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散开在外的发丝被头顶昏暗的灯照耀的发光，那双澄澈紫眸，认真的望着莱欧斯利。

“爸爸！”原熙野垂头，带着恳求道。

“先生们，一起吧。”莱欧斯利轻笑低头，向他们邀请道：“去看看今晚的住处，是否满意？”

*

莱欧斯利为那维莱特安排了梅洛彼得堡最好的一间住处，这里空间很大，摆放着各种优质的常见日用品，地面上也铺好了柔软的地毯，头顶的吊灯比其他地方更加亮澄。

原熙野左手拉着那维莱特，右手拉着莱欧斯利，三人通过鲜少有人经过的通道，进入房间。

“哇，好大的床！”原熙野看着足够十来个自己在上面滚来滚去的柔软大床，发出了惊叹。

他脱掉鞋子，踩在地毯上，小跑到床铺旁，直接蹦到床上，对着门口的两人挥手道：“父亲，爸爸，过来！！”

那维莱特和莱欧斯利同步的发出一丝浅笑，默契的一左一右走到大床的两侧，看着床中央一脸幸福、和他俩有着亲缘关系的孩子。

对于他们而言，这都是一种非常稀奇的体验。

或许说，在原熙野出现前，他们任何一方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血亲诞生。

“喜欢么？”莱欧斯利身为东道主，双手叠在胸前，非常认真的询问着小客人的意见。

“被子超级软，还有暖烘烘的感觉，好喜欢！”原熙野抱着晒好的小被子，抬头回应道。

“那维莱特先生呢？”莱欧斯利抬眸看向正对面的那维莱特。

最高审判官大人对环境要求并不高。

那维莱特认真的评价道：“非常好，感谢。”

“您满意就好。”莱欧斯利笑着。

原熙野左右各看了几下，见两个成年人没有其他的行为，疑惑道：“父亲，爸爸，你们不上来睡觉么？”

那维莱特：“……”

莱欧斯利：“……”

原本得当的正常社交氛围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原熙野对此毫无察觉，甚至摇晃着小脑袋，认真挪到旁边道：“这样不对，我不睡在中间！每次跟你们睡觉，都是父亲在中间，我在父亲左边，爸爸在父亲右边啊！”

那维莱特：“……”

莱欧斯利：“……”

“而且，每次父亲面朝我讲故事的时候，爸爸都会贴在父亲背后，用手搂着父亲的腰，不让我贴近！”原熙野气鼓鼓的抱怨道。

他持续用着最认真、童真的语音，在两个成年人的正常社交关系里，扔着各种重弹。

莱欧斯利已经来不及捂住他的嘴，进行物理静音，他深深吸一口气，突然感觉到原熙野的可怕。

而在原熙野的话落下后，整个屋内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在气氛没有彻底陷入僵局前，莱欧斯利以拳抵唇，用着严肃的语气，开口打断原熙野：“我临时有些事需要处理，你们早些歇息么。有任何需要，可以跟负责人讲。”

那维莱特微微点头：“嗯。”

英明无畏的公爵大人毫不犹豫的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诶？爸爸还有什么事？”原熙野不解的挠挠头，从床沿探出一个脑袋，目送莱欧斯利远离。

随后，他转过身，滚到那维莱特身旁，半直起身，乖乖的趴在最高审判官的手臂上，疑惑的问道：“父亲，爸爸怎么突然有事了？”

因为原熙野刚才大胆发言而愣住的那维莱特，靠着本能的回应道：“他会完美解决，不必担心。”

原熙野眨眨眼，点点头，开始跟那维莱特撒娇道：“那父亲，可以继续给我讲故事吗？晚上能抱着我睡觉么？我保证，我睡觉姿势很好的，不会乱踢被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