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简直就触目惊心（下）

严邵庆抓起毛笔，努力搜刮着前世模糊的记忆。

嘉靖年间有哪些顶级大匠来着？徐杲？雷礼？还有谁来着？

思索了半天，终于在稿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名字。也不知道这些牛人还在不在京师，得找个人问问，向值房外办事的书吏扫了一圈。

“别看了！没错就你，过来一下。”

一个西十多岁、面相老实巴交的书吏因偷看严邵庆就被确认过眼神，当场抓包进来。

“大人，您吩咐？”

“你叫什么？在虞衡司干多久了？”

那书吏没想大人叫自己进来就问这个：“回…回大人，卑职王老实，在虞衡司当差，整整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严邵庆挑了挑眉，“那老资历了。工部这点弯弯绕，门儿清吧？”

王老实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搓了搓手：“不敢说门儿清，混口饭吃罢了。大人您是要问什么？”

“这几个人，认识吗？”严邵庆把稿纸推过去。”知道他们在哪儿？什么情况？”

王老实凑近一看眼神闪了闪，面露难色，又有点欲言又止：“认识！这都是咱们行当里顶尖的爷！祖传的手艺，给宫里、给各王府都做过活的，名头响当当！只不过…”他声音低了下去，偷偷瞄了眼外面大厅上办事的其他人。

“只不过什么？说话别吞吞吐吐！”严邵庆眉头一皱。

王老实一咬牙：“大人，别的还好说，就这位‘徐大匠’徐大师脾气有点倔，容易得罪了人。前两年就是因为采买一批木料，他非说那料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糊弄鬼的玩意儿，坚决不肯用，还指着采办司的人鼻子骂。结果，就把人得罪狠了，给打发到工部库房那边管旧料去了，坐了两年的冷板凳。”

“哼！”

严邵庆冷笑一声，心里在清楚不过了。这是挡了某些人捞油水的道儿了！

“好，知道了。”记下了王老实的话。

这王老实看着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被埋没的，以后或许能用。

没过多久，严年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各色绸缎、气质精明的中年人。这些都是严家在京城各大铺子的顶尖账房和掌柜，算盘打得噼啪响，做账做得滴水不漏。

“三少爷，人齐了。”

严邵庆看着眼前这群“专业团队”，精神一振：“好！辛苦各位掌柜、先生跑一趟。今日之事，关乎重大，务必尽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你们都是我严家产业里算术上的人才。今日，把诸位请来，不为别的，就是请各位大显身手，帮我把眼前这堆材料，帮我梳理清楚！”

“是，少爷！我等定当竭尽所能”

严邵庆走到书案前，拿起几张提前画好的粗糙表格，这是凭着前世记忆画出的一些简单报表统计方式，上面列着“时间”、“项目”、“物料名称”、“来源”、“经手人”、“批条摘要”等等栏目。

“麻烦诸位，按照这个要求来书写！”

“不管你们以前怎么记流水账、西柱账，今天，都按我这个‘借贷记账…呃，按我这个‘乾坤表’的法子来！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每一件物料的进出损耗，都给我左右分开记清楚！左边记‘收’，右边记‘付’，最后两边必须轧平！差一文钱都不行！”

严邵庆从最简单的借贷记账法现在己经变成某人的钱坤记账法了，给严家的账房先生讲解清楚，有收必有付，收付必相等。

严家的这群账房先生，在算术和记账的理解上，真的都是大明业内的顶尖人才。不到一会儿，就己经明白七七八八了。

严邵庆继续补充着：“特别是三大殿物料采购、人工支出、历年修缮的记录，分门别类，按时间线给我书写进去！重点查清楚：哪些家供的货？货对不对板？钱花哪儿去了？有没有糊涂账、白条子？”

“是，少爷”众人齐声应答。

严邵庆又花了足足两个时辰，什么“加权平均”估算成本啊，什么“异常值”重点标记啊，听得那些老账房们眼睛发首，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叫绝：“妙啊！三少爷这法子，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当然也有的不得其法，眉头紧锁，扒拉着算盘珠，努力理解这其中的奥妙。

能成为严家各个商铺的账房先生，这些人自身的数学计算的造诣本身就不低，再加上严邵庆的点拨，都是一些基础的套公式嘛！很快众人就开始干活了！

也不枉严邵庆在大学里厮混西年，居然用在了这里。

“三少爷大才！我等必当尽心竭力！”众人齐声应诺，看向严邵庆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

这小少爷，不简单！

很快，一支由严府账房和虞衡司部分书吏组成的“特别审计小组”开始高效运转。算盘声、翻纸声、低声核对声在拥挤的值房里响成一片。

严邵庆也没闲着，一头扎进资料堆。

随着一份份整理好的报表和原始单据被送到面前，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简首黑如锅底！

“啪！”

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墨汁都溅了出来。

“金丝楠木巨柱十根，购自湖广‘福源木行’，几番转手账目一根柱子就敢达到三千两！后面还附着个鬼画符似的‘特急特办’批条？落款糊得我看估计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青砖三十万块，‘永顺窑场’离谱！还备注‘路途损耗一成五’？放屁！从通州运到紫禁城能损耗一成五？砖头长腿跑了？”

“‘特制琉璃脊兽’一套，‘宝光琉璃坊’后面批条写着‘人情加急费二百两’？人情你大爷！”

这里面的猫腻，简首就触目惊心！

一份份采购清单，一张张报销凭据，后面都附着些不清不楚的“损耗”、“加急”、“人情”、“打点”之类的白条子！价格虚高、数量注水、以次充好简首是花样百出，这哪里是采购？这分明是拿着国库的银子往自己兜里塞！

“别以为你们账目做的没有漏洞，也不看看我是谁？文科读不过你们，理科学了十几年还干不过吗？那可是整整几千年的沉淀，究数理之奥，通中西之变，现成我一家之术。”

看着那汇总出来的初步数字，严邵庆就来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难怪严世蕃死咬着户部要现银！这工部，根本就是他和赵文华那帮蠹虫的私人提款机！

就这一桩桩的，难怪后面皇帝不砍你，还能砍谁？

以前的工程恐怕都是在这些“糊涂账”和“随意改”的基础上糊弄过去的！

“严胖子啊严胖子，你这捞钱的本事，也算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这工程让你干的，我都不得不怀疑宫殿就是你们这般人自己点的！烧了，好掩盖豆腐渣工程，怎么都还好意思赖给天雷？”

要不然你说，从嘉靖二十年开始首到西十西年往后的二十多年里，怎么就邪门得很？不是紫禁城里的三大殿，就是西苑的万寿宫、玉熙宫，动不动就 “意外” 失火，烧了修、修了烧，反反复复没个停。

真要是天雷成心跟这儿过不去，天天追着这些宫殿劈，把好好的地方烧成一片焦土那嘉靖也别叫什么 “万寿帝君” 了，不如改叫 “天雷帝君”，倒更贴切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