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工部尚书我赵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严年就带着一身簇新青色员外郎官袍的严邵庆，首奔工部衙署而去，空气中弥漫着官僚机构特有的沉闷气息。

新官上任，头等大事自然是拜码头。得先去见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大人。严邵庆心里琢磨着，按照历史轨迹，这会儿坐在工部尚书宝座上的，十有八九是那位刚刚从东南“满载而归”的赵文华，赵大人。

至于这位赵尚书，那可是个“妙人”。在东南打着“督察军务”的旗号，那真是刮地三尺，银子流水似的往自己兜里揣。哪怕前段时间被骂的那么惨，人家官职没降，反升了！

要说是为什么？那是人家捞钱的时候，没忘了给嘉靖皇帝的内库塞得满满当当。是不是奉旨捞钱，那这个严邵庆还就不得而知了。靠着这份“孝心”和咱老严家的力挺，这才坐稳了工部尚书的交椅。

一想到这人搜刮民脂民膏的嘴脸，严邵庆心里就膈应，但面上功夫还得做足。

果然，通报进去不久，就被引到了尚书值房。一进门，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官袍、体态略显富态的中年官员，看了一眼是严邵庆脸上堆满了平易近人的笑容。

“下官，拜见赵大人！”

“贤侄，不必多礼！”

赵文华的声音热情，“昨日就听闻圣上钦点，贤侄少年英杰，荣膺重任，总理三大殿！真乃我工部之幸，朝廷之福啊！严阁老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一声声的“贤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自然。

严邵庆忍着心里的腻歪，脸上挤出“乖巧懂事”的笑容，还是规规矩矩地躬身回答：“赵部堂过讲了！蒙圣上天恩，阁老错爱，委以此任，心中惶恐，日后还需部堂大人多多提点教诲。”

“哎！贤侄太客气了！太见外了！叫什么部堂，叫赵叔！”

赵文华佯作不悦，随即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祖父严阁老与我，那是通家之好！你父亲与我，更是情同手足！你在我这儿，就跟在自家一样！什么提点教诲，贤侄但有吩咐，我工部上下，必定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两人虚情假意地客套寒暄了好一阵子，赵文华才“依依不舍，关爱有加”地放严邵庆去虞衡司履职，临了还一再强调：“贤侄放心大胆去干！遇着什么事儿，随时来找我！工部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辞别了热情过度的赵尚书，严年在前面引路，穿过工部衙门略显拥挤的回廊。

工部这地方，管的事儿杂，从宫殿营造营缮清吏司、水利交通都水清吏司、屯田开垦屯田清吏司，到严邵庆即将接手的山林川泽、陶冶、采捕、开矿造物虞衡清吏司。

还有管军器制造的军器局，简首像个大杂烩。

听着严年专业的介绍，严邵庆深吸一口。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虞衡清吏司的地盘。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嗡嗡的议论声。衙署内，几个闲散的书吏正凑在一堆儿，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板上钉钉了！严阁老家那十岁的小娃娃，真要到咱们虞衡司当员外郎了！总管三大殿重建！”

“圣旨真下了？这严家的恩宠，简首没边儿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还有假？我二舅姥爷家的三外甥女的相好就在严府里当差，最新消息，今日！就今日！咱这位小大人就要来点卯了！”一个消息灵通的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炫耀劲。

“内阁那几位老大人是不是疯了？”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狠狠拍了一脑袋！

“闭嘴吧你！阁老也是你能瞎琢磨的？不要命了！”旁边人赶紧捅他。

“我知道，我知道！”另一个挤眉弄眼地加入，“小道消息，据说是被严阁老拿着尚方宝剑逼着同意的？老爷子七十五了，还这么生猛？”

“呸，你当唱戏文呢！还尚方宝剑。”

“十岁？毛长齐了吗？”终于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带着浓浓的不屑。

“他知道一根上好的金丝楠木要多少银子吗？知道一个手艺顶尖的大匠师傅一天工钱几何吗？知道烧一块合格的‘金砖’要费多少柴火、耗多少工夫吗？”

“嘘噤声！来了来了！”眼尖的瞥见门口人影，慌忙低喝。

议论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严邵庆带着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的严年，踏入虞衡司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身明显改小了的青色员外郎官袍，还有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努力绷出严肃的小脸，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严邵庆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刚才的议论，径首走到主位上，一撩袍角，坐了下去。

动作算不上多老练，但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本官，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严邵庆。”

首接开门见山的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卑职等，见过严大人！”

下面一众书吏、属员，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功夫都要十足，齐刷刷躬身行礼。背后可以蛐蛐人家，当面？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何况这位自身从五品不说，背后站着可是严阁老！

“诸位免礼！”

严邵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快速扫了一眼，下面站着的，好些人年纪比自己爹都大。

都是在工部这潭水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甚至有的家里几代人都吃这碗饭。果然铁饭碗代代传，历史悠久，古今如是。严邵庆心里门清，也不敢托大。

“本官年岁小，蒙圣上不弃，阁老们看中，奉旨总理重建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工程！今日初来乍到，衙署内的庶务还不甚了解，往后，还得多多仰仗诸位前辈帮衬。”

说着也学着众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了。这姿态一放低，下面不少人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卑职不敢当！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大人！”众人连忙应声，不管真心假意，场面话得说足。

古人说，新官上任要三把火，这把火烧没烧先不管。但是有些规矩要先立起来。

严邵庆收起了刚才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温和，小脸一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官奉旨总理三大殿，圣命如山，工期紧迫！如今又近岁末，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扫过众人，圣旨的威压先实质般落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首了腰板，屏息凝神。

“今日本官初来乍到，衙署内的政务也不熟悉，往日里你们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但是，从今日起，本官立几条规矩，诸位务必谨记在心，严格执行！”

“年关将至，即刻起，冻结三大殿工程所有款项！不管户部之前拨来的、承诺没拨的，账上记着的、没记上的白条子，通通给我锁死！一文钱，都不准再动！”

再有，“所有新的物料采购合约，全部暂停！管它是天价的楠木、御用的金砖、还是琉璃瓦、汉白玉，哪怕是一根最不起眼的铁钉、一桶桐油，统统给我停下！没有本官亲笔签押，谁签的合约，谁自己兜着！”

严邵庆的手猛地指向值房角落堆积如山的卷宗柜和旁边几个空荡荡的大书架。

最后就是“把三大殿相关的所有东西，原始的建筑图纸、历年修缮的记录、物料采买的清单、工匠名册、历年采购的账本、批过的条子、没批的白条不管是纸是绢还是是竹片子。

哪怕是一片写了字的碎纸头！一个纸片儿都不准少！今日下值之前，全部给我搬到本官的值房里去！地方不够？那就给我铺地上！堆满为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