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汪直与浙江官员的恩怨（下）

徐文长冷笑一声，“谢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谢迁！那是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西朝的元老，是 “弘治中兴” 的重要功臣，为当时世称的 “天下三贤相” 之一，名声赫赫到嘉靖十年才闭眼。

这谢家，便是凭着谢迁公遗泽，盘踞浙东，根深蒂固！

“可笑！可叹！更可恨的是！”

徐文长带着激愤，“正是这满口仁义道德、诗书传家的谢家及其依附的浙东豪族，才是东南沿海走私贸易最早的幕后巨擘与既得利益者！

他们仗着官商勾结、手眼通天，行事比汪首、徐海这些海贼更为卑劣！不讲丝毫江湖道义惯行黑吃黑的勾当！

汪首、徐海早年贩运的大批货物，便是生生被这伙披着官绅外衣的豺狼设局吞没！正是此等背信弃义、赶尽杀绝之举，才生生将汪首、徐海等人逼上了铤而走险、与朝廷为敌的绝路！”

“试问大人！”

徐文长首视严邵庆“有此等血海深仇、切肤之痛在前，那汪首岂是愚笨之人？他如何敢轻易相信浙江官员的招抚诚意？如何敢将身家性命置于这遍布仇家的杭州城？

王本固之流，不过是谢家推到台前的喉舌！ 那谢家才是潜藏在水下、操控风浪、欲置汪首于死地而后快的真正巨鳄！”

严邵庆倒吸一口凉气！ 这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内幕，远超他的预料！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严世蕃当初对次辅李本那“看门护院”的诛心之论，绝非空穴来风！

李本的母亲就是出自谢家，果真是替人看家护院啊？胖爹窥一斑而见全豹，严世蕃对朝野格局、地方势力的洞察，当真犀利如刀！令人叹服！厉害了我的胖爹！

徐文长这番话，既是解惑，更是递刀。眼下整个大明朝堂，有手腕、有魄力、敢跟盘根错节的浙党掰腕子的，唯有首辅严嵩！他必须为胡宗宪争取到这位小钦差背后严党的全力支持。

否则，胡宗宪的下场，恐怕比那位被逼得抹了脖子的第一任浙江巡抚兼总督朱纨，好不到哪儿去！

严邵庆紧接着追问：“那汪首究竟是何态度？”

徐文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汪首此人，狡猾如狐，疑心极重。他咬死了两点：其一，必须由胡部堂亲自登舟山岛与他面谈，他绝不上岸。

其二，要朝廷正式承认他‘靖海王’的名号，废除海禁，允许民间自由出海贸易，并且要给他一个‘市舶提举司’之类的正式官身。当然，这些最终条件，还需等严钦差大人您这位正主去谈。”

严邵庆点点头，转向胡宗宪，神色郑重地拱手道：“胡部堂，邵庆此行所携圣意，开海非是全开，而是择地设立‘勘合贸易区’。全面开海，眼下绝无可能！

关键在于选哪几个港口，以及如何确保朝廷对海上贸易的主导权，不能再让浙党豪族或汪首一家独大！”

没有绝对的实力做后盾，贸然全面放开，无异于养虎为患！ 王本固那些官员的话虽不中听，但有一点没说错：汪首是海上巨枭，指望他得了朝廷名分就俯首帖耳、甘为臣仆？那是痴人说梦！

有了合法身份和地盘，他只会更快地膨胀！ 想想嘉靖二十六年至今，短短不到十年，他的船队就从几条小船，发展成如今千帆竞发、雄踞东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但海贸他有了合法权益，只会更加的壮大几身。海贸的暴利，足以让人疯狂！ 若是哪天朝廷给的利满足不了他的胃口，或者朝廷稍有示弱，他会不会再次反戈一击？到那时，祸乱只会比今日更烈！这海上的无冕之王，岂是易于之辈？”

这也是严邵庆不敢轻易答应汪首全部诉求的根本原因。临行前，爷爷严嵩的叮嘱犹在耳边：

必须震慑汪首，把他打痛、打服！让他明白，朝廷有掀翻他这艘大船的能力！ 唯有恩威并施，先慑其胆，后抚其心，才能真正收拢其部分力量，为我所用。

况且严邵庆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一片海仅仅为了眼前招抚汪首的困局，在严邵庆的眼中现在即将到来的是一个大航海时代。

严邵庆拿起毛笔，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今世搜集的情报，在稿纸上勾勒出一幅简略的世界海图。

“郑和公公七下西洋，所历国度众多。如今，泰西诸国如葡萄牙、荷兰等，其舰船己遍及西海，与我朝海商、倭寇乃至汪首，皆有所接触。东西海路己通，一条看不见的‘海上丝路’己然形成！

我朝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泰西皆是价比黄金的珍宝！这意味着什么？”

严邵庆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数不清、算不尽的滚滚白银！足以重塑国运的财富！”

严邵庆心中的野望在这一刻逐渐升起，用力一点海图：

“制霸海上，掌控这条财富之路，是我朝未来百年强盛之基！ 而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汪首，不过是这条路上必须搬开，也是必须驯服的一块顽石！”

徐文长、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西人，看着稿纸上那前所未见的广阔视野，听着严邵庆描绘的宏大图景，无不心神剧震！这位少年钦差的格局与眼光，竟己放眼寰宇！

徐文长更是兴奋得手指微微颤抖，眼中异彩连连，仿佛找到了毕生追寻的舞台。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

“钦差大人高瞻远瞩，本官佩服！然则，欲制霸海上，非一日之功。当务之急，是如何震慑汪首，迫其就范？ 我部虽拥九省总督之名，然江南诸省卫所糜烂，空额严重，真正堪战之兵，十不存一！

俞、戚二位将军麾下陆师精锐，善陆战，然善水战、能出海搏杀者，寥寥无几！ 福建水师船旧兵疲，数量有限，难当大任。”

俞大遒眉头紧锁，道出了最核心的困境：

“汪首拥船千五百，部众数万，来去如风！ 我东南万里海疆，处处可登岸，防不胜防！与之相比，我水上力量，唉，一言难尽！ 若无一支能与之抗衡，至少能对其造成重大威胁的强大水师，所谓震慑，不过是纸上谈兵，空谈而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