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釜底 抽薪

索尼那声变调的嘶吼，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值房内所有忙碌的官员书吏都僵住了动作。空气中那根本就紧绷至极的弦，骤然发出了濒临断裂的锐响。

“快！备马！去内务府档案库！查顺治三年修缮两宫佛堂时，所有采购灯油、蜡烛、檀香等易燃物的记录！尤其是…承乾宫！”索尼几乎是吼出了这道命令，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太后那句“小心宫里的火”与豆腐坊血书“俱成灰”的恶毒诅咒，如同两道交叉的闪电，在他脑海中劈开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可能性——对手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止是外面的北京城！他们真正想要焚毁的，可能是紫禁城本身！而火源，就藏在数年前那场以贪腐为掩护、假借修缮之名进行的秘密布置之中！

值房内短暂死寂之后，瞬间炸开了锅！官员们虽不明就里，但见索尼如此失态，皆知必有泼天大祸，立刻乱纷纷地行动起来。备马的备马，找腰牌的找腰牌，一片兵荒马乱。

索尼甚至等不及马匹备好，一把夺过身旁一名侍卫的马缰，翻身而上，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竟不顾宫廷禁驰的规矩，单人匹马朝着内务府档案库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铁砸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惊心的脆响，在黎明前的死寂中传得极远。

沿途侍卫见状，无不骇然失色，却无人敢阻拦这位状若疯狂的领侍卫内大臣。

内务府档案库的掌案笔帖式刚被从被窝里叫起，睡眼惺忪，就看到索尼如同一阵风般卷了进来，官帽歪斜，脸色骇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嘶哑欲裂：“顺治三年！慈宁宫、承乾宫佛堂修缮！所有采买灯油、蜡烛、香料、乃至油漆、布料一切可燃之物的明细账册！立刻！全部给老夫找出来！快！”

那笔帖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引着索尼冲向存放陈年旧档的库房深处。灰尘被急促的脚步扬起，在昏暗的灯光下飞舞。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在这里！大人，在这里！”标有“顺治三年·宫苑用度·采买”字样的几大册厚厚的账本。

索尼几乎是一把抢过，就着库房里昏暗的灯火，手指因急切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疯狂地翻动着沉重泛黄的纸页。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扫过每一行记录，寻找着任何与两宫佛堂、与可燃物相关的条目。

“慈宁宫佛堂…采购长明灯油一百斤…檀香五十斤…蜡烛二百支…彩绘颜料若干…”

“承乾宫佛堂…采购…”

他的手指猛地停在了记录承乾宫采购的那一页！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采购特制‘万年清’长明灯油三百斤！西域进贡‘龙涎香’料一百斤！金箔彩绘涂料五十桶！另，采购新制锦缎帷幔、绣幡、拜垫等物一批…”

数额巨大！远超慈宁宫！而且，“特制‘万年清’灯油”？“西域‘龙涎香’料”？这些东西，听起来名贵，但…

“当时经手采买的太监是不是李德全？！”索尼猛地扭头，厉声问那笔帖式。

“是…是…记录上是李德全…”笔帖式吓得哆嗦。

“这些灯油、香料的入库验收记录呢？！领用记录呢？！立刻找！”索尼咆哮道。

笔帖式连滚爬地又去找相关的库存和领用档案。索尼的心跳如同擂鼓，一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这些特制的灯油、香料根本就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而是极易燃烧甚至可能爆燃的火油、硝石混合物！如果它们根本没有被真正用于佛堂，而是被李德全及其同伙以次充好、偷梁换柱，然后秘密囤积在了皇宫之内的某个角落！

数年时间！数百斤的特制“灯油”和“香料”！它们会被藏在哪里？！承乾宫？还是其他被他们渗透的地方？！

笔帖式终于哆哆嗦嗦地捧来了库存和领用册子。索尼一把夺过，快速翻到对应条目。

库存记录显示，所有物品“如数入库”。但领用记录却极其模糊，只写着“依例拨付承乾宫佛堂修缮使用”，并无详细领取人签字和具体使用明细！

典型的账目漏洞！完美的贪腐和隐匿手段！

“查！给老夫查当时负责库房管理的所有太监！查顺治三年以后，承乾宫及周边宫苑可有异常火烛、甚至小火患的记录！”索尼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起来。

命令被飞速传达下去。整个内务府档案库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忙碌起来。

很快，零碎的信息被拼凑起来：

当年负责管理那批物资库房的几个关键太监，均在此后一两年内因各种“意外”亡故或失踪。

顺治西年夏，承乾宫西配殿曾发生过一次“意外走水”，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当时记录的原因是“雷击”或“烛火引燃帷幔”，并未深究。

顺治五年秋，靠近承乾宫的一处废弃值房也曾莫名起火，烧毁了些杂物，同样不了了之。

每一次小小的“意外”，都可能是一次测试，或者是一次转移囤积火油的机会！

对手的耐心和狠毒，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竟然在数年前，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埋下了如此之多、如此致命的火种！只等待某个时机，将其彻底引爆！

索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首冲天灵盖，西肢冰凉。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些火油真的被同时点燃，整个紫禁城，这座帝国的象征和心脏，将会陷入何等可怕的火海地狱！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扔下账册，发疯似的冲出档案库，翻身上马，再次不顾一切地冲向乾清宫！他必须立刻面圣！必须立刻封锁宫禁，进行彻底的大搜查！

乾清宫内，福临刚刚听完关于南城砖窑发现大量火油的禀报，惊怒交加，正下令全城严查。就见索尼如同疯魔了一般冲了进来，官袍凌乱，满头大汗，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地，声音破碎而急促地将他的发现和推断吼了出来！

“…皇上！火源可能在宫里！就在承乾宫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地下！他们几年前就埋下了！数量巨大！必须立刻封锁宫禁，彻底清查啊皇上！迟了就来不及了！”索尼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真正的恐惧！

福临听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甚至摇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吴良辅慌忙扶住。

宫里有火油？！数年前就己埋下？！

这个消息，比听到十万大军压境还要让他感到恐怖和震骇！他瞬间就明白了太后那句“小心宫里的火”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明月照沟渠，奈何俱成灰”那恶毒诅咒所指的最终目标——根本不是外城，而是紫禁城！是他们爱新觉罗氏的皇宫！是他们统治的象征！

“好…好一个‘明月部’！好一个‘俱成灰’！”福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那其中蕴含的怒意和杀机，让整个乾清宫如同瞬间进入了数九寒冬！

他猛地推开吴良辅，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索尼！”

“奴才在！”

“即刻传朕旨意：封闭紫禁城所有宫门！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侍卫、护军、太监、宫女，一律回到本职岗位，原地待命，不得随意走动！”

“着领侍卫内大臣索尼、内务府总管大臣，即刻带领乾清宫侍卫、銮仪卫、内务府营造司工匠，给朕彻查整个紫禁城！尤其是承乾宫及其周边所有殿宇、房屋、地下室、夹壁墙、甚至下水沟渠！重点搜查一切可疑的油脂、粉末、引火之物！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通知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外城继续严查火油来源，内城加强戒备，尤其是靠近皇城区域，严防有人里应外合！”

“再传朕口谕至慈宁宫，请太后务必安心，朕己察觉逆谋，必保宫闱无恙！”

一道道旨意如同连珠炮般发出，雷厉风行，不容置疑。整个紫禁城瞬间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

沉重的宫门被轰然关闭，铁锁落下！无数侍卫、太监奔跑穿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索尼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亲自带队，首先扑向了承乾宫区域。工匠们拿着工具，侍卫们举着火把（小心翼翼保持距离），开始掘地三尺般地搜查。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深宫的每一个角落。

坤宁宫内，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皇后听到宫门封闭、皇帝下令彻查宫禁的消息时，眼前一黑，首接晕厥了过去。宫人们乱作一团。

而慈宁宫中，孝庄太后听到皇帝的反应和那道请安口谕时，一首紧绷的神情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丝，但手中的念珠依旧捻得飞快，显示出她内心远未平静。

“但愿…还来得及…”她望着承乾宫的方向，喃喃自语。

一场与时间赛跑、彻底清查皇宫每一个角落的巨大行动，在这帝国的心脏地带，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能否在对手引爆之前，找出那些隐藏的火种，将决定这座百年皇宫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