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凌霜红婉开

一个战士过来嘟嘟敲门，送来一份通知，要红婉搬出军区大院。她有准备，没有什末大不了，她搬出去了。有啥呢？她家的墙外面到处贴满花里胡哨的大字报，骂光宗是汉奸，是国民党余孽，看着气死人。整个房子就像一个小丑的家，还不如走呢。她在外面找了个小房子。豪华的房子，宽敞的院子，这些不是她命里必须的东西。她是坚强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要什末。就像小草知道自己要一抹阳光，一缕春风，在哪里都能发芽开花。是的，那些配给一个少将一个师长的所有待遇，房子，车子，工资，她都得之安之，失之也安之，她知道自己的阳光和春风是什末。当唐晴和汤龙飞，还有冯亦帮她搬家忙活的汗流浃背时，她只在旁边静静的收拾东西。

龙飞，连累你了。但，我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晴儿回到家里道。

说什么呐。咱是夫妻子，还说这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看着爸妈受多大的罪。

哎，跟你说个事。范叔叔恢复工作了。我妈怕我受连黑，竟然说我是范叔叔的女儿。叫我去找范叔叔。

真的啊？你信嘛？婶婶怎末这么说？他是怕你受牵连。

范叔叔一直最喜欢我了。两家里，六个孩子就我一个女孩。大小所有的人都惯着我。我也喜欢范叔叔。他简直就把我当他的女儿。嗨，不过，我妈是急昏了，想出这个主意。我说别人得信阿。

晴儿，我看看。你别动。你别说，你还真有几分像范叔叔的。

甭瞎说了。

真的。这眼睛，鼻子。

唐晴把头偎依在他的肩膀。她累了，幸好有这么一副肩膀可以靠。就算金椅子银垫子又怎样，她只要这普通的绿军衣下温热的宽厚的血肉。

从早到晚，所有的事，轻的重的都得自己做。闪了腰，扭了脚，也得自己做。总不能什末事都喊孩子，孩子有自己的事。再说，她是一个吃苦耐劳得女人。都是她帮孩子，哪有让孩子帮她得呐。红婉什末都不怕。

街坊邻居听说了她是师长的太太，有国民党的黑历史。有人私下讥笑说瞎话闲话，有人看笑话。她都不在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做事哪一件比那些女人差？再说了，自己的日子和她们又有什末关系呐。有芸儿康宇来看她，就够了。人活一世，好姐妹有几个哪怕一个两个就够了。和这帮女人计较犯不着，有这个时间，不如给光宗缝衣服，补

袜子，织今冬的毛衣。紫红的毛线，摸在手中就缓和和的。

***找红婉谈话，要求红婉和光宗离婚绝交。红婉一口拒绝，同时就拒绝了军队的所有补贴待遇。她不怕。自己有手有脚害怕活不下去？她跑到部队上，主动断绝了和女儿唐晴的关系。做父母的只有帮着儿女，哪有拖累儿女的呐？她红婉，可绝不做这样的事。唐晴虽恢复了工作，但由于在对待光宗的问题上表现消极，还是被调到边疆去了，在内蒙古编进上。唐青来信说，那里很好，无边的草原，漂亮极了。

现在就她一个人。在一间低矮破旧的小窝子里。

别人不敢来，芸儿可不管。三天两头提个小篮子过来。

“你说你，是非之地，叫你少来！我连儿女都断了，你还来！”

“儿女年轻，不牵累他们。我呀，支持你。咱老姐妹大半辈子，你呀，就甭断了。你要断，我可不答应。大不了，回莲花塘。我早就想回去了。你做衣服我做药。”说笑之间，常到黄昏。

回到家里。芸儿见着中英：“哎，我今天见着杨司令家的徐主任。她对我说，杨司令劝你好几回，让我这段时期，不要去找红婉。说对我不好，尤其会对你的影响很不好。免得人家搬弄是非，说三道四！，是不是？”

“嗯。”

“哎，你怎末没对我说呐？”

“嘿嘿。对你说有用？说了不白说。”

“嗯，那倒是。你和光宗如兄弟，我和红婉如姐妹。他们落难，我们那么能袖手旁观？哎，中英哥，你那边影响大不大？”

“能有多大？你甭听徐主任瞎扯。你看人红婉，一个女人家，吃那么多苦！对光宗那个叫好。我这点影响啥都不是。光宗，那臭小子，有福气！你说他，当年那样对你，我就来气！他凭什么有这莫好福气！”

“嗨”芸儿抓捉起筷子嘟嘟敲中英脑袋，“提那个干啥！你！他不那样，你能这样！你真是的！你福气不好？”

“奥，是呢。我气糊涂了！对的。对的。这小子！也算成全了我们，成全了红婉。该他有这个福气！，我福气也好，好着呐。来，吃饭，吃饭。你做的饭菜，就比食堂的好吃。”

当红婉在搓衣板上来回搓衣服的时候，水是冰冷的，手磨的通红。一个军官匆匆把她拉上车带到了医院。光宗在急救室里面抢救。门口围了几个人。有个人

自称农场什末干部的，正告红婉，光宗畏罪自杀。在高粱地干活时，偷喝了队里的农药。红婉大声骂道：偷？！你放屁！本来她会说血口喷人。可是她骂了放屁，这样她才喷发出她的怒火。她高声的骂，肆意地嚎啕大哭，毫不在意许多人的围观。大家都很震惊于一个端庄地慈祥地女人的泼辣，以至于都默默无语。楼道里回荡着的都是红婉的哭骂，在门上，墙上，人们的胸口，脑门上撞来撞去。芸儿抱住红婉。

光宗慢慢向前滑行，隐隐听到红婉的声音，他转过来，缓缓地滑回来，展开眼皮。

红婉坐在她床前，抓着他的手。

光宗哥，你怎末干这傻事。千万不再干，想都不要想。我就从不想，没什么过不去的关。

傻丫头，我什末都没有，什末都不是了。

光宗脑子虽然复苏了，身体依旧冰冷，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冻僵的鱼。

这世上，只要你在，就好。其他的，有什么要紧的呐。师长，少将，军籍，党籍，拿走就拿走，我不稀罕。没什么。我只要你在，就够了。你不要是什末这个那个，你是光宗哥，就够了。我们有胳膊有腿，我们回莲花塘，回家。

干末要救我呐，去了最好。一辈子活得轰轰烈烈的。后面反正没有几年，老朽残年的，人人嫌弃，什末活头？我自个都嫌弃。

不要这么说！光宗哥，我不嫌弃！你是我命里的宝。小的时候是，长大了是，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在我红婉心里，你是最帅的最好的。你以前是最好看的男娃子，最好看的小伙子，最帅气的男子汉，现在是最好看的老头子。哎，其实不老，你还像个男子汉。以后你才是最好看的老头子。我只要有你，光宗哥，你要活，好好活。你如果再干傻事，我也不活。活着和你一起，死，我就陪你！

红婉的眼泪簌簌的淌。光宗听到莲花河的水在敲打冬天将尽的土地，土地缓缓地松软，种子的芽开始穿行。听到阳光在莲花塘的上空旋转，在四面都是群山环抱的巨碗一样的上空里追逐碰撞，发出和莲花河一样，一片片叮咚叮咚的脆响。

光宗又回到农场的庄稼地和草棚去了。

日子像一根根稻草悄悄地压在他的背上，一天天一根根越来越沉重。是的，日军大佐，川端少将。一到夜里就会想起。但他下定决心，不会告诉任何人，连红婉也不能，他怎末能让红婉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