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起伏不平路

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洒满一地树荫。肥胖的知鸟伏在树叶下长吟。大院里少人走动，夏日的午后显得空旷绵长。

一张木桌子，两张竹椅。继白和光宗坐在树荫里下棋。

一辆吉普车疾驰过来嘎吱停下。里面跳下来一个中年军人。两个人赶紧站起来，整理好军容敬礼：杨司令！

中年人严肃中略带傲慢，缓缓地回个礼：**长，唐师长。关于你们二位的历史遗留问题，司令部正在调查。你们两个暂且放下工作，先在家里等通知。说完转身上车。吉普车的屁股，突突几声喷出一股浓烟，绝尘而去。

是！两个人这才放下手臂，坐下来。

哎，老伙计。没外人。你现吧在后悔不？古城起义？

嗨，继白笑了。后悔个啥呀？什末后悔的。年纪一把了。

你看，你那时候就是国军兵团中将司令。大权在握。就算随国军撤退，该不止一个军长。你瞧，现在，你还得像一个乳臭未干的杨司令恭恭敬敬的敬礼！哎。

嗨，老伙计。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你想想啊，蒋校长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统一不了中国，反而搞得军阀割据，百姓苦不堪言。咱们得党初初弱不禁风，没多少人没几杆枪，最终却如所预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举打败蒋介石。这说明什末？这说明只有我们党才是人民的选择，历史的选择。不仅不后悔，老伙计，我们该庆幸。在关键时刻，我们走对了路，顺应了历史的浩浩潮流。

我呐，只喜欢军事。这么多年，我一直带兵，虽然是个军长。够了。个人名利，要求不高。国家给了我中将，我都嫌高。要是不起义，那还说不准。看看多少黄埔同学咋样了？伙计，说话小心点，对领导尊重啊。什末乳臭未干，人家是司令。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总要超过咱老头子。

有的时候，看他趾高气扬的样子，有点那个气。嗯，其实，也对。我这一辈子，比你多几道坎。不过，好歹也是个少将。小时候，我爹就希望我做个将军光耀门楣。这不，也算满足他老人家。就是目前这形势，闹腾的，有点乱，看不懂，心里倒慌兮兮的。

你黄埔第一聪明，还看不懂？

不好说。瞧着架势，讲出生，对你我起义过来的不利。

嗯。我同意你。不过，一个国家，那麽大那么多事。没有十全十美，事事正确。做好准备，或许有波折，有磨难。这都正常。我们是多年的老党员了，对我们党要有信心。就算一时的有波折，终究会回到正确的道路来的。

你倒是信心大。伙计，我们都不小了。一把年纪，有个风浪，怕熬不过喽。

嗨，老伙计。你可要有信心奥。你呐，比我聪明，聪明人跑得快。就一点，你打小是少爷，没吃过苦，没我韧劲耐挫，有韧劲才跑得远。是啊，山雨欲来啊。无论什末风雨，我们要挺住。

嗨，说这么多。来，下棋，将军！

哦，又输了。

你是聊天，分散我注意力了。

水平娄就娄，找什么借口。

好啊好。下不过你。黄埔第一聪明，是呐。哎，大叔还给你一件虎皮做的将军背心呐。你还穿嘛？继白笑他。

两件呐。不穿呐。给我儿子了。要有三件就好了，也给瑞儿一件，是我唐家的长子啊。

继白啪的一巴掌。老家伙，别再说这个话。要不，就滚。瑞儿是我范家的儿子！

行。不提。急什么急？

过了两周，事情越

来越不好。光宗从孩子们阴郁的脸色，嘀咕的言语看的出来。他们并不善于掩饰，他们还年轻。

晴儿，你这几天这么不去上班？

我休息。刚好在家陪陪你们。

红婉觉得不对劲。拉着女儿的手悄悄刨根问底。女儿才告诉她：单位要他和国民党父亲划清界限。要她回答清楚才去。

这时候，司令部秘书已经通知光宗和继白到司令部后勤部报到。后勤部后院是一大块菜地。派他们驻点那里参加劳动改造，从根子上改革国民党旧军官的习气。

锄地，抬水，担粪，种菜。这对继白来说再熟悉不过，似乎回到莲花塘的少年。相比于现在，军长或者将军，那是多么穷苦不堪的日子，可是他宁愿回到莲花塘，人间的什末名利荣耀顶不过少年时代的青葱岁月！对光宗，这些农活是全新的考验，继白手把手的教他。挖地种菜，继白多干一块，抬水担粪，继白朝自己这边挪一掌。

嗨，偷鱼贼，没想到，要你照顾我。

大少爷，这时候，说这个干嘛？能者多劳嘛。你什末时候做过这些个粗活噻。

张鹏和冯亦两个人跑过来，卸下两个人的扁担。

军长，参谋长，你们坐在这里歇息。他们太过分了。怎末让你们干这种事？

你们两个臭小子，干什么？回去！

不行！

臭小子，你们擅离岗位，是犯错误，回去！

犯错误就范错误。我不怕！张鹏拿起水桶就去干活。

你给我放下，我命令你放下！

首长！

张鹏。你不怕，我怕！你首长，从小就干农活，这个还怕？参谋长不会干，冯秘书，你不必担心，有我呐。你们两个赶紧的回去。你们不怕受连累。我们怕你们影响我们。说我们不好好劳动，瘦人以柄。

这到底咋的了？张鹏急得跺脚。

管住你的嘴！不准乱说话，不准发牢骚！听到没有？

是！听到了。

白天干活，晚上听讲座写报告。一周只能回家一次。回到家里，红婉帮他洗脚。看着磨破的脚掌，眼睛里潮潮的溢出泪花星子。

天哪，哪里受过这个罪呐！疼不？

不疼。红婉哪。我连累你和孩子了。

光宗哥。说这个干啥。一家人有苦一起吃，有难一起扛。没什么大不了。我不信。这样的胡乱冤枉人，中央不会管。一定会管的。

唐杰，你必须和你的父亲决裂。他不仅是国民党，而且还投降过日本人。你不决裂，不仅我们队伍里不容你，我也不会容你。你这么落后，我们就分手！我爸爸说了。你爸爸问题太复杂，及其危险！

谢芳斩钉截铁的给唐杰下了最后通牒。老三唐杰是第一个离开这个家的孩子。光宗并不怪孩子，他经历过太多的事儿。

老二唐清是被红婉和光宗赶走的。他是鸿铭的儿子，根正苗红烈士之后，他们怎么能让他受连累？红婉翻出鸿铭的烈士证明到公安局找了局长，说明老二的出身，主动要求断绝父子关系，母子关系，那老二就是红彤彤的烈士之后，不仅不会受到批判，还会得到重用呐。局长如是说。红婉高高兴兴的出来了。老二倔，钉着不肯走。说宁愿不到公安局上班也不会走。红婉给了他一个嘴巴子，把他的包扔到门外。然后自己抱着光宗大哭。她只打过老二的屁股。从来没打过其他地方，别说一个嘴巴子。她打过老三，因为老三有爹，他打过老大，因为老大有

爹。他从来舍不得打老二，因为鸿铭在天上看着。

唐杰和唐晴帮唐清提着包，把他送到公安局宿舍去。

二哥，你现在是根正苗红，比我强多了。我那边，虽然断绝关系了，可和你不同。人家还是那种有色眼睛看我的。谁让我这出身，哎，有一个国民党军官的老爸，还干过伪军。

李局长过来：唐清，好好干。老首长这么干，也是为你好。事情总会水落石出。还有你，唐杰，好好干，甭这样埋怨你爹，没你爹就没你。在部队，我是你爹的部下。你爹什么人我晓得。

晴子，你那边怎么样？李局长和晴子并排走在路上。

我，父母不知道，不干了。父母大了。两个弟弟都离开了，我不会离开他们的，有什么比父母重要哦。就是汤龙飞部队上压力有点大。

嗯。叫小汤挺住。总会过去的。有困难找我。

谢谢李叔叔。

形势越发的严重。这天，一辆小车开到菜地头。***的人把光宗带走了。继白扔下水桶，赤脚跑到司令部，不顾警卫阻拦闯进去。

杨主任和马主任等着他。

司令员，马主任，为什么把唐师长带走？

**长。这是***的决定。你就不要多管。

不行！唐师长是我的部下。带走我的人，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话！继白牛脾气顶上来了。

哎？**长，你搞错没有？司令员做事，***决定还得像你一个军长报告？马主任提高嗓门，登起眼珠子。

不是报告。抓我的人，就得给我一个解释说明，不管是谁，总得讲理。继白不卑不亢寸步不让。

你！你！我的人？谁是你的人？！瞧你那套国民党作风！你自己的事情还没搞定。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嚣张什末？

马主任！请你讲话注意分寸。我也是老党员，中国人民解放军第52军军长。不是国民党！我的事，请组织仔细调查。我范继白问心无愧，经得起任何审查！继白提高嗓门，怒对马主任。

哎，行，行，行！老范，瞧你这脾气。这样。唐师长参加过伪军。这个期间，他的活动，我们正在调查。有举报，他不仅干过伪军，甚至参加过日军。这个比较性质严重。所以，***决定必须单独隔离审查，总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继白心情郁郁，回到家里。

芸儿端上饭：红婉来过了。光宗会怎样啊？老二，老三吃饭了。

哎，继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端起饭碗又撂下。

我说，中英哥，瞧着闹腾的，咱又不图啥。中英哥，我想家了。咱不干了，回去，回莲花塘，好不好？

芸儿，你真想回去？

是。我不在乎什末军长不军长，将军不将军的。我们回去吧。你呐种点地，我呐帮我哥做药铺子。我一直喜欢药铺，抓药看病都有意思。我不喜欢呆在家里做个老婆子。都是为了你。现在，我看你过的不开心，那就回去吧。

好吧。你想回去，咱就回去。委屈你，芸儿，一直围着我和孩子转。说着抓起芸儿的手，不过，得等我的调查结束。一结束我们就回去。我要清清白白的回去。

嗯。回去。还有，去看我们的枣树林。大哥来信说，那片树林长的可大了。

枣树林，我喜欢那片枣树林。想起那片枣树林，我们两个人骑着马在树林间穿行，中英笑了。

第二天，中英带着这样的笑容在菜地里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