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申豹抉择

申豹望着天边，眼里闪着一丝光亮，过一阵，又缓缓摇头，“这世道看不明啊”，又回头看着符狩，“喂”，“你回去跟伯咏讲，我申豹跟他再也不是对头了，大家今日都一样了，都在山寨，那就还是朋友，也能做道友，还能在一起聊聊”，“伯咏讲一齐打官家，好呀，大家都是一起的”，“他在他的云梦泽，我在我的洞庭湖，大家都是一边的，那样就挺好，何必伤了和气？”

姬县尉、“四方脸”、“红枣脸”和“招风耳”看着符狩。“黑炭头”皱眉，“就在山寨，他能怎的？”

“大黑痣”扫一眼，“这是我们的山寨，你要占了，我们回头就走了？”“这就是一边的？”

“黑炭头”瞪眼，“你算老几？”

“大黑痣”瞪眼，“你又算老几？”

申豹摆手，“黑炭头”瞥一眼又咬牙，“四方脸”几个看着。

申豹咬牙，“看我今日不是官家了，要骑我头上不是？”

符狩笑着摇头，“看申将军讲的，你占了我们的山寨，今日好意来跟你讲，怎的这样讲呢？”又扫一眼，“既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就走了”，“大寨主念旧情，本不想打的”，“我也识得这里一些兄弟，就来了”，“哪个怕死？”“那就打一场吧，这样大家都心服口服”。

“黑炭头”大怒，“来吧，还怕你，今日你就走不了”，“刷”地拔剑。

“大黑痣”也“刷”地拔剑，符狩却冷冷看着。

“四方脸”几个看着申豹，又看符狩两个。申豹咬牙，一摆头。“黑炭头”只好收了剑，“大黑痣”一见也收了剑。

申豹看着符狩，“你们都去了云梦泽，还回洞庭湖做甚？”“我都讲了，是朋友了，一边的了，一齐打官家了，还要怎样？”“我总得有个地方吧？”“你走了，我来守着，都是打官家，还分甚你我？”

姬县尉、“四方脸”几个点头，“黑炭头”瞪着“大黑痣”。

符狩冷冷一笑，“话已带到，还要装糊涂”，“我也尽了力了，对得住兄弟了”，一拱手，“走了”。

“大黑痣”扫一眼，“我们山寨够大，还带甲，都跟大寨主走”，“你算个鸟，敢不一条心”。

两人转身就走。

申豹望着他们背影，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人家是谁呀？昔日的朝廷大臣、将军，就是王公贵族一类的，楚国时连面都见不着的。自己呢，就是一个山里人，就算到了秦国，最大也就做过一个郡尉副将，还不是朝廷任的，连官都不算，喊是副将，其实也就是个帮手，喜欢了就用着，想不要就不要了，还想跟人家平起平坐？

申豹皱眉。人家那样的身份、那一身的本事，竟然一直把自己当道友，就算今日人家成了大寨主，自己成了贼寇，还是没有看不起自己，自己还捉过他，追杀他，捉他的屈家人，害得人家老小一路逃命。人家却不计较，那就是心里还真是有自己，真的念旧情呢。我一直效命的长沙郡却这那样对自己，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申豹一眨眼，举手喊着：“喂”，“慢着”，“来了不就是要讲讲嘛，做甚转身就走？”

符狩和“大黑痣”站住，回头看着。“四方脸”赶紧过去，拉着回来。

申豹皱眉，“你看，急了？”“你都来了，可不是要大家坐下来讲讲，那我有甚想法，都不得讲呀？”

符狩一听，想起来时屈辞的交代，也点头笑了，“哦”，“也是，是我急了”，“当然得讲”，“不过，大寨主的意思也很清楚了，申将军要是不肯投大寨主，要自己在洞庭湖称王，那就没得讲了，就不是一边的了”，“我们这边，都是‘屈’字大旗，树了‘屈’字大旗，就是一边的了”。

申豹一捏拳头，“我跟伯咏有交情，树个‘屈’字大旗，有甚难的？”

符狩和“大黑痣”看申豹是真的，不觉笑了，都点头，“那就好”，“没白来”，“立马就回去复命了”，“大寨主看得准”。

申豹皱眉，“怎的？”

符狩笑了，“大寨主讲，申将军第一不会扣人，第二知道怎样做”。

申豹和姬县尉、“四方脸”、“红枣脸”、“黑炭头”、“招风耳”都瞪大眼睛，又不断眨眼，互相看着，又摇头，又笑。

申豹忽然一笑，“走，我这就去见伯咏”。

姬县尉不断眨眼，“那我能不能去？”

申豹瞄一眼，忽然笑了，“去，去”，“都是你害人，不给人消消气怎行？”

姬县尉皱眉，“那不去了”。

申豹瞪眼，“你个鸟人，你不去，我都没脸见伯咏”。

姬县尉瞪眼，“你也不好都推我，大家都是官家做事，也得尽力不是”。

申豹指着，“都是你个鸟人，还向费郡尉告黑状，尽力过头了”，“讲起来，可都是你害的”。

姬县尉脸红，又脸上、脖子上抹汗，“你个鸟人，揭短呀”，“喂”，“每次围山，你都故意漏消息，每次都扑空，以为我不知”，一甩地上，一股尘烟。

众人一愣，看着申豹。

申豹皱眉，“喂”，“你可得有证据啊”，忽然笑了，“这一阵了，没得状告了，鸟用，也不怕你”。

大家嘿嘿笑，又摇头。

符狩看着“四方脸”、“红枣脸”和“招风耳”笑，努努嘴。几人摇头，也笑。“大黑痣”见了，摇头一笑。

姬县尉见了，又瞪眼，“你看”，“你看”，“就是一窝的，面上糊弄人呢”。大家嘿嘿笑个不住，都转了身。

申豹也嘿嘿笑，“鸟人”，“也算够义气，没告黑状”，“竟看不出”。

姬县尉也笑了，“你看，也算帮过你们”。

符狩听了点头，又对申豹几个拱手，“讲起来，还得谢谢你们”，“让我们走得辛苦”。

申豹几个刚要摆手客气，听了后面一句，都笑，又摇头。符狩和“大黑痣”也笑。

姬县尉拉着符狩，“你看，你们也欠我们的情呢”，“可得还”。

大家又笑，看着符狩。

符狩点头，“要还，要还，今日不是来了，就怕你不要呢”。

姬县尉抹了汗，刚要甩，忽然停住，又抹衣服上，潮湿一片，伸手又拉符狩，“要，要”，“他不要，我要”，“你帮我讲讲”，看着申豹笑。

申豹又打听屈辞的事，“四方脸”几个又旁边故意讲奉承话。符狩和“大黑痣”很受用，自己在申豹这里竟成了一尊人物，便得意起来，为了表示跟屈辞很亲近，把知道的、听到的都讲了。

申豹几个听了都是暗暗吃惊。原来郢都危急时，屈辞就在楚王身边，要是听了屈辞的谋略，楚国也许不灭。那谋略，一般人还想不出。

真有楚王剑，养兼拿给屈辞的，竟然隐忍这么多年，真是条汉子。项梁要请回江东，又杀陶穆、景兰，又收了五个山寨，又劫粮船，烧粮库、草料场。

众人又点头又摇头。

姬县尉摇头。自己以为屈辞没本事就能做大官，做大户人家，原来是真有本事，本事还挺大呢。剑法厉害，谋略也厉害，可那么大的本事，怎就没用呢，就落魄了呢？楚国怎就打不过我们秦国呢？自己竟一直看他不顺眼，还欺负他，比起来，自己算甚鸟？

申豹也叹气，连项家都请不回，自己算甚鸟，竟然还想拉屈辞入伙，自己跟他就差着几座山那么高，真是没见过世面呀。也难怪，人家一出手收服五个山寨，自己呢，最大能耐也就收服几个绿林好汉。又摇头，长沙有多大？也不全怪自己。又笑，也许日后自己也能打下一片天呢。

申豹望着天边，“能吗？”

洞庭湖无边无际，水天相接，湖里草丛比人高，一片繁茂。远处雾霭飘飘，水面闪着波光。湖里不少小岛，也是树木茂盛。几只大鸟飞走，几只大鸟飞回，天空飘落几片羽毛，摇摇晃晃。

屈辞、屈权、屈能和养兼几个望着，指指点点，大家又笑。辛固、庄夫、黄铎和一众人也一边看着。

有人来报，符将军带着申豹一众人来了。

屈辞点头。屈权笑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呀”。

屈能、养兼、辛固、庄夫和黄铎都点头，都说，大寨主看得准，还是不打的好，空手又收一个山寨，岂不是好。

申豹一路过来，见了山寨模样，又看着“屈”字大旗，确信自己远远不是对手，不觉摇头。“四方脸”几个也是不断望，一边点头，“到处都有呀”，“人马真多”。

申豹远远见了屈辞，略一停步，瞪眼望着。

今日一看，屈辞那飘逸的胡须却带了高贵，屈权那两丛眉毛也带了威严，屈能那深深的法令纹带了肃穆，养兼腮边的两个黑旋却透出一股杀气。这就是往日的王公贵胄呀，楚国时，连面都见不上的，就是遇上了，也要低头跪着的，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你死三次。就算到了今日，也跟自己不是一类人的。申豹又有了第一次到长沙郡府见苟郡守和费郡尉时那种局促的感觉，不，还要局促。

申豹一握拳头低头快步走过去，“四方脸”几个也赶紧低头跟着。姬县尉原跟在申豹身后，瞄一眼屈辞和养兼，便退到“四方脸”身后，又瞄一眼，又溜到最后面。

屈辞背手站着，静静看着洞庭湖。

屈权、屈能、养兼、辛固和黄铎一众人，旁边还有“大嘴巴”、“满脸胡子”、“刀疤脸”一众大汉，都看着申豹几个。

符狩和“大黑痣”过去跟屈辞拱手，讲了几句。屈辞点头，屈权和屈能也点头。

申豹径直来到屈辞面前，看一眼屈辞，倒身便拜，“申豹拜见大寨主”。

“四方脸”、“红枣脸”、“黑炭头”、“招风耳”和姬县尉也跟着跪拜。

屈辞转头瞄着申豹，又扫几人一眼，嘴角一笑，“祥德呀”，“起来吧”，“都起来吧”，“你能来，就是想通了”，“好”，“日后，就是一边的了”。

申豹起来，又拱手，“大寨主”，“过去很多冒犯，在这里，申豹赔罪了”。

屈辞笑了，又摇头，“哎”，“也是职责所在，并没有你我恩怨”，“好了”，“都过去了”。

屈权、屈能几个点头。姬县尉低头，没敢过去讲话。

“谢大寨主宽宏大量”，申豹拱手，转身又跪拜了屈权和屈能，“拜见二寨主”，“拜见三寨主”。“四方脸”几个也跟着跪拜。

申豹又跟养兼、辛固、庄夫和黄铎几个见过。“四方脸”几个低头退一边站着。

屈辞忽然认出了穿着寻常衣服的姬县尉，眼一瞪，“姬县尉”。

姬县尉吓一跳，赶紧过去拱手，一眨眼，又跪下。屈权和屈能也认出了，都咬牙瞪眼。养兼也认出了，“哈”，咬着牙一握剑把走过去。

屈辞指着，“拿下”，又冷笑，“还敢来”。

几个大汉过去，一把揪起。

养兼“刷”拔剑，“认得我吗？”

姬县尉瞄一眼养兼，又低头。养兼伸手一把拖过，“走吧，痛快点，不要脏了这里”。

姬县尉走了几步，一咬牙，回头看着屈辞，“大寨主”，“在下该死”，“杀我可以，还请你替我老娘驱魔治病”，“我死了也得心安”。

屈辞皱眉，看着他。屈权和屈能也眨眼，都看屈辞。

庄夫眨眼，过去对屈辞拱手，“他既然来投靠，也是有心悔过，还请大寨主放过他，日后将功补过”

。

辛固也点头，“既然来投，就让他日后将功补过吧”。

养兼咬牙，“你们有所不知，这个鸟人，总来恶心人，成日来头上屙屎，不是抢粮就是抢人，早就想杀他”，“兴儿才十三，总讲十七了，不给钱就拉去服役”，“孩子那么小，拉去吃苦就算了还冒险，大寨主要去替还不给，就想讹钱”，“那点钱，都给他讹光了，连回江东的钱都被讹得一个不剩”。

屈权和屈能摇头，“是可恶，大家都恨他”。

黄铎听了摇头，申豹几个眨眼看着。

屈辞抬头望着天边，又转头瞄姬县尉，“你个鸟人”，“秦国还在，你是不是一只猪？”

姬县尉满脸淌汗，“往日得罪了大寨主，今日愿意认罚”。

养兼瞪眼，“你是只猪，我想杀便杀”，“你认不认？”

姬县尉低头，没吭声。申豹几个皱眉看着。

屈辞咬牙，“你个鸟人，做的就不是职责的事了，就是恶心”，“要不看在你还有一个老母亲的份上，你也活不到今日”。

申豹一眨眼，也过去跪下，“申豹也有罪过，也愿意认罚”。

“四方脸”几个见了，也过去跪着。屈权和屈能摇头，养兼、辛固、庄夫和黄铎一众人冷冷看着。

屈辞望一眼天边，又扫一眼申豹几个，“都起来吧”，“这世道，弄人呢”。

申豹众人起来，又拱手，“谢大寨主”。

屈辞叹气一声，“你以为你一辈子做官呀，人呀，总得留条后路”，“有后路，才有活路”。

申豹众人只有点头。

屈辞又指着不远的青山，“你看，你在山脚下时，总想上山，上了山，就有下山的时候”，“你不能一辈子总在山上”。

申豹几个又点头。

屈辞看着养兼，“倍之”，“这一次就放过他吧”，“日后将功补过”。

养兼咬牙，瞪着姬县尉，“你算甚鸟？每次都是大寨主拦着，要不，你早死了”，“你死几回了”，“啪”一脚踢倒。

姬县尉趴地上，咬咬牙，好一会才爬起来，低头站着不吭声。申豹几个看着也低头，又翻眼瞄一下屈辞。

庄夫扫一眼，看着申豹，“跟错了人，你就后悔莫及”。

“大黑痣”又想起“野狼眼”几个，又摇头。

申豹点头，“就跟着大寨主了”，“往日多有得罪，也真没想过会有今日”，“大寨主讲得好，总得留条后路”。

屈辞跟屈权、屈能讲了几句，便封申豹“申将军”。

申豹过来跪下拜谢，辛固、庄夫几个点头，“四方脸”几个眨眼看着。

姬县尉一咬牙，走过来跪下，请屈辞为他母亲驱魔治病。众人一下子呆住，都看屈辞。

养兼瞪眼大骂，“活该”，“讹的钱没花呀？”

屈辞瞄一眼姬县尉，鼻子“哼”一声，转身走了。姬县尉咬咬牙，只好起身，又低头，又偷偷瞄屈辞背影。

屈权旁边临时划了一块地盘给申豹。

大树底下，申豹、姬县尉几个坐着，都皱着眉毛望湖面，又望天边。

姬县尉忽然站起来，“走了”，“回家算了，不受人气”。

“四方脸”瞪眼，“你个鸟人，你还是姬县尉呀”，“你眼下就是山寨的贼寇，这就受气了？”

姬县尉瞪眼，“不是大家都丧气了？都不讲话了”。

“四方脸”摇头笑了，“你识个屁，我想的是日后怎样才好，怎样才能出头”。

“红枣脸”笑了，“黑炭头”和“招风耳”也笑，又摇头。

申豹不断捏着拳头，忽然伸手指着，“你算甚鸟？”“人家往日是朝廷大臣，进出宫殿，你还欺负人家”，“你不过就做过一个小小的县尉，被人踢一脚，就受气了？”

“黑炭头”笑，又瞄姬县尉，“你踢过他吗？”

姬县尉扫一眼几人，忽然一笑，“踢过”。

众人摇头，又笑，“你看”，“你个鸟人，就该死”，“踢哪个不好？”

姬县尉瞪眼，“哪个识得有今日？”

申豹瞪眼，“今日识了？”

姬县尉，“识了，还有鸟用，人家恨不得杀人”。

申豹皱眉，又指着姬县尉，“大家看好了，这个鸟人要是坏了事，就把他绑了交给伯咏，哦，大寨主”。

大家笑，姬县尉瞪眼。

申豹摇头，看着众人，“喂”，“你看”，“伯咏的先祖得了富贵，一代代传，不过，总得有一个开头，是不是？”

众人点头。

申豹头一仰，“这就对了”，“他的先祖原来也跟你我一样的，打下了江山，才让子孙享福”，“王侯将相，都不是天生的”。

众人点头，姬县尉也点头。

申豹扫一眼众人，“这个伯咏，哦，大寨主，很不一般，我们跟着他，比跟那个苟郡守、费郡尉好多了，我们捉过他，竟然不计较了，这就是大度量，能容人才能做大事。我们在府衙卖命，竟喊一声就不要了，长沙郡府算个鸟”。众人点头。

姬县尉瞪眼，“老夫出生入死的战功，就一笔勾销了，鸟人，讲起来就恨”。

申豹咬牙，“我也恨”，又抬头到处扫一眼，低头压低了声音，“就要跟着大寨主”，“他们在云梦泽，江陵城是旧都，他们肯定看中了”，“洞庭湖很远，长沙很远，他们看不上的”，“日后，立了战功，就让大寨主把长沙给我们守着”，“那些个县令、县尉都让你们去做”，“这一片天地，都是我们的了”，“跟一个王侯也差不多”。

众人笑了，都点头，“申将军一贯看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