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八章 些许差池；最漫长一天

数年前，当影片放映技术成熟后，乾清宫就专设了一间供皇帝观看影片的地方，大抵算得上是御用私房影院了。

昏暗的房间中闪烁着放映机的光华，忽明忽暗，面无表情的朱泠婧正双手抱胸伫立着观看最新一期的新闻影片。

【靖和三年一月｜第三期】

【致礼｜皇太弟殿下驾临兵工厂视察｜兵部】

「本月二十一日，皇太弟殿下驾临武汉陆军兵工厂，巡视多处厂房，对大战局势下在后方战场奋斗努力之民众给予亲切问候……」

「殿下由衷称赞坚持工作、精于生产之职工，全体职工心怀崇敬的感激殿下对他们工作之认可。离开厂房后，殿下前去检查新造成枪炮……」

朱泠婧注视着银幕上影像，忽然目光移到了别处，几秒后又返回了银幕。

虽然听上去有些奇怪，不过吉祥影像公司的确是大明最大的影片制作企业，它是极为典型的官僚資本，同时也是官方通讯社日月社的指定合作企业。

【极北阿拉斯加方向战事｜兵部】

「风雪交加的阿拉斯加前线的皑皑雪山间，我王师将士不惧严寒与敌周旋，屡屡挫败敌军袭扰，保持对敌首府安克雷奇之威胁，在这般境况坚守不退何其艰苦……」

【西伯利亚友邦近况｜礼部】

「外务司郎中梅一明莅临叶卡捷琳堡，受到隆重热切欢迎，友邦统领伊利亚将军携夫人于风雪中迎接。众多从饱受战乱的难民从西边而来，得到了妥善安置，病患正在接收诊治……」

“嗒嗒——”

平淡的播音女声掩盖了外边传来的脚步声，因此敲门声出现的很突然。

“进。”

苏依依和一名侍从推门入内，汇报说：“陛下，有件好事，罗待诏那边抄送来了前线的战报。”

放映机暂停了运转，房间内关掉的灯也打开了，朱泠婧伸手接过这份呈递的战报副本。

半天前才来电称美军今天正式登陆，结果才过了这点时间就明确击沉了一艘战列舰？

“是个好兆头，看来我军还手也还的很重啊。”她窃喜了一瞬，嘴角微扬，顿时感到安心不少。

她接着抬眸道：“告诉他周长风，不用急着报喜，戒骄戒躁，专心应战即可。”

朱泠婧未尝不想展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可是前线兵精粮足、弹药充沛，从前线战场到中途海运后勤线再到本土，一切都在稳定运行，也确实没有可插手的余地，所以放任不管就是最好的。

这两天令她警惕的是特别农作物研发会调查科的秘密报告——金乌计划所涵盖的相关人员中，能确认肯定存在有和德社方面暗中联系的人，但目前线索尚不充分，具体的人、物、事仍在调查。

早就有人担心金乌计划的机密有外泄风险，因为为了追求高效连一些不坚定分子都吸纳运用了。

现在，忧虑变成了事实。

目前战争时期金乌计划的知情者不多，但战争结束后肯定是要逐步解密的，到时候大概率引发轩然大波，牵连不少人。

考虑到周某人在其中起了关键推动作用，到时候恐怕也要受到谘政院方面的盘问和口诛笔伐。

严重倒不会有多严重，至多就是各种声讨、指责、折腾一番，不过像那样惹的一身骚终究不太好。

她给予的指示是暂时暗中调查，严格保密，以免影响到金乌计划的正常进行。

稍稍走神了片刻，她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这才是第一天……”

两地时差十八个小时，京师应天府红日当空，夏威夷瓦胡岛斜阳西沉。

废墟一片的卡内奥赫镇以南的原野间，十多辆谢尔曼和约翰斯顿坦克的残骸还在燃烧，一股股黑烟汇集成更大的烟柱直入云霄，晚霞和黑烟搭配在一起将战场渲染的尤为凄美。

两架海盗战斗机从天空中俯冲下来，面对不断射来的子弹和炮弹，它俩都没扫射就匆忙丢出了挂载的凝固汽油弹，接着急忙回转飞离。

余温尚在的土地又一次被火海所吞噬，添加了棕榈酸的胶状汽油燃起上千度的高温，滚滚热浪席卷周围。

有

辆卡车高射炮沾上了几团飞溅的胶状汽油，立马就被火球散发的黑烟笼罩，挡风玻璃也在高温炙烤下噼里啪啦的破碎。

被点燃了的装填手和炮手踉跄着跳车，一边挣扎一边手忙脚乱的试图脱掉衣服，副驾驶见状立马找出石棉防火毯冲了过去，试图帮忙扑灭身上的火焰。

情急之下，弹药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拿起碳酸氢钠灭火器就对着二人喷去。

在前方，九华号和五台号历经数个小时的激战也没了刚开始的威风，车体与炮塔到处都是弹痕和烧焦的痕迹。

前前后后五台号至少被三十发炮弹击中，子炮塔损毁、光学测距仪损坏、主炮塔座圈卡死，另外左侧履带和几个负重轮也被美军飞机丢下的航弹给炸掉了。

九华号稍好些，子炮塔被一发硬芯穿甲弹击穿，炮手当场阵亡，但至少主炮塔还能正常旋转。

实战证明这个装备25.6㎜机炮的子炮塔是个画蛇添足的失败设计，尽管80㎜厚度装甲不算薄弱，可在高烈度交战中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车内弥漫着硝烟气息和血腥味，之前发觉子炮塔好久没开火动静的时候，冯子瑜过去打开了隔舱门，随即瞧见血肉模糊的尸体耷拉在座椅上，浓郁的血腥味由此充斥在了车内。

“该走了，倒车！”

几个小时的战斗让所有人精疲力竭，冯子瑜对车内送话器叫喊的声音都比最开始低了几分。

最大的机动性优势不能放弃，否则这所谓的自行岸防炮又和那些固定在钢筋混凝土掩体内的岸防炮有什么区别？

星形发动机发出轰鸣，变速箱吃力的运转着，驱动百余吨的庞然大物缓缓后退。因为本身就是不成熟的设计，发动机过热的缺陷一直存在，九华号的车内温度高达四十度，大家都只能赤膊上阵。

见数十米开外的五台号仍未移动，冯子瑜疑惑地询问：“王队，你们还不撤？”

无线电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和答复，“左边履带跟轮子掉太多了，不过短接应该能行，晚上试试。”

五台号的车组不愿弃车，他们决定赌一回，看看能否坚持到天黑。

落日余晖将两只钢铁巨兽的影子拖的很长，一静一动，渐行渐远。

九华号以略快于步行的速度驶出去一百多米后，一连串的隆隆巨响从后边传来。

冯子瑜心头一颤，他扭过头，通过车长塔观察窗可以看见刚刚那处预设阵地已被炮火覆盖。

在这一方向上进攻的美军部队吃了不小的亏，几乎完全受阻于这两只钢铁巨兽。

因为二者的存在，坦克和步兵部队无法肃清附近的明军暗堡，也没办法向前突破。

美军寄予厚望的M6A1约翰斯顿足以对付云豹，可却被莫名其妙出现在此的二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第820重型坦克营仅这儿就折损三分之一。

正因如此，急眼了的美军的舰队炮火支援来的又快又猛。

巴尔的摩级重型巡洋舰波士顿号向目标位置进行了两轮半齐射，共发射18发203㎜高爆弹；南达科他号亦打出9发406㎜高爆弹。

一刻钟后友邻阵地的步兵赶去搜救，发现五台号并未被任何炮弹直接命中，不过有一发炮弹落点极近，车体焊缝都崩裂了，车组成员仅一人幸存。

1月26日这一天尤为漫长，瓦胡岛登陆战从凌晨一直持续到入夜，截止当晚22：00，美军的进展仍不大，总体乏善可陈。

在陆战1师负责的卡内奥赫地区，大约推进了1.5~2㎞距离，自身伤亡1500余人。

在陆战4师负责的凯卢阿地区，大约推进了2~2.5㎞距离，自身伤亡1200余人。

在第38步兵师负责的中间半岛地区，明军并未于此布防，仅有极个别狙击小组和迫击炮小组，美军完全占领此地，伤亡100余人均来自冷枪冷炮以及地雷。

除这以外，第786中型DD坦克营和820重型坦克营分别损失了33辆谢尔曼DD和12辆M6A1约翰斯顿重型坦克，伤亡210余人。

历史上美军的M6系列重坦没有投入实战，故而并未得到英军给予的昵称，而

今则不一样，援助的M6A1已经伴随英军参与了在柯克拉雷利地区（君士坦丁堡以西）阻击德军的防御战。

和格兰特和谢尔曼的命名惯例一样，英军以南北战争名将约瑟夫-约翰斯顿将之命名为约翰斯顿重型坦克。

登陆首日美军地面部队总伤亡已逾3100人，阵亡达732人。

水面舰艇部队损失更大，当日总伤亡1200余人，可阵亡却有545人。

战舰一旦沉没极易发生集体阵亡的情况，比如下午时奥尔格号（DE-101）护航驱逐舰在中雷以后迅速沉没，仅寥寥几人生还；内华达号在沉没时安全撤离了千余人，但仍有数百名在下层舱室的舰员来不及撤离随舰沉入海底。

尽管感觉有些奇怪，不过周长风发现今晚格外有食欲，索性就在这狭小的观察所里啃了个馒头、吃了个罐头。

前些天他还有那么一丝忐忑，精神紧张，食欲不振，可今天全程审视了美军的登陆行动后他就彻底放心了。

一到指挥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朱立铄大为遗憾地说：“这还是在山那边，有山挡着我炮兵没法使全力，不然全岛几个野战炮群一起动手，给他们滩头阵地一个不留统统炸光！”

“督师到！”

“注意！立正！”

周长风把钢盔往边上一丢，叉着腰唏嘘道：“政治任务害死人，在这种条件下打登陆战真的难看，粗略估计美军今天昼间战斗减员就有三四千人了。”

赵寒枫点头道：“大抵相符，刚刚二十二师斥候营有几个人反渗透摸到敌军电话线了，窃听完说是凯卢阿那个陆战四师有个团伤亡四分之一。”

“哦？这沙盘改的挺及时嘛。”周长风扫视着面前的沙盘，伸手比划道：“打个前沿阵地都费了老大劲，敌人暂时打不动主防线。航空兵的任务变一变，明天着重攻击外海的航母编队，看看能不能吃一艘下来。”

“不压制近海的登陆舰队的话，主防线的压力会大很多。”赵寒枫有些担忧。

周长风摆摆手，“这个别担心，美军装甲部队今天损失不小，他们缺坦克的话突破效率很低，何况科奥劳岭山上那么多火力点都还藏着在，那可是大惊喜。”

平心而论美军的登陆行动进行的相当不错，组织严密，各滩头几乎同时突击上陆，舰队炮击支援的反应速度也很快，两个陆战师的积极性也颇为出色，周长风认为这应该已经接近了原位面美军在四五年的巅峰水准。

然而，这一切都很难抵消掉在当前境况下强行登陆反攻的诸多劣势。

如果己方完全丧失制空权，那自然无法实施空袭妨碍美军舰队，天空也必定充斥着美军飞机，己方机动部队将被压制的寸步难行，各阵地、各防区之间的通信也会受影响，很容易陷入各自为战然后被各个击破的窘境。

综合考虑后，周长风决定调转岸基航空兵部队的任务重心，从压制美军登陆舰队转变为攻击更远的航母舰队。

夜深了。

冷枪冷炮从未间断，炮射照明弹和航空照明弹同样不停的出现在夜空中。

带满手榴弹、拎着冲锋枪的明军斥候借着照明弹熄灭的短暂黑暗掩护向美军阵地进行渗透，埋设地雷、伏击落单的敌兵、切断电话线。

见陆军和空军表现良好，海军方面也不甘人后。

留守珍珠港的乙字七十六分舰队派出了4艘驱逐舰和13艘鱼雷艇，尝试夜袭凯卢阿湾的美军登陆舰队。

明军估计敌方大概率早有防备，所以比较谨慎，事实果真如此，短暂交火后，见敌方多艘驱逐舰和巡洋舰严阵以待，夜袭舰队便迅速撤出战斗。

当夜，空军单位派出少量轰炸机对海湾投放漂雷袭扰美军，总共投放百余颗。

漂雷顾名思义是一种非固定式水雷，可以在水里自由漂动，明军这次使用的是200㎏小型漂雷，自毁倒计时6小时，这样即使没触发也会在涨潮后漂上海滩爆炸。

月亮来到了西天，柔和的月光洒在地上，瓦胡岛、考爱岛、尼豪岛机场上人头攒动，用小推车运载的航空炸弹外壳闪烁着金属光泽。

“拖车脱离！滑入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