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众望所归

与此同时，两思八府之地。

叶曦身先士卒，与众将一同杀入敌阵，将一支前来侵犯的播州兵打败驱逐。

宋依依亦在其中，挥舞着一根铁棒，招式笨拙却气势沉雄地击出，同样打得播州兵哭爹喊娘。

然而激战之中，她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情绪，突然将自己包裹起来。

一股冷热交替的感觉，缭绕周身，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令她几乎要在战场上痛叫。

叶曦发现了宋依依的异常，马上下令停止追击敌人，见好就收，而后将她一把抱起，带回一座静室当中，搁在榻上。

“依依，你好些没有？”

宋依依脸色晕红，大口喘息着，她探出小手，摩挲自己的双耳，而后拿起了床头的一口铜镜。

她的樱桃小口蓦然张开，但短暂的惊惶过后，神色马上凝定下来。

宋依依轻轻抚摸着自己变得尖长的耳朵，欣然一笑：“我们变得一样了呢，叶公子。”

“如果你说有什么功法能让眼睛变成蓝色，头发变成绿色，依依相信，如同传说中的‘金毛狮王’。”

“可人的耳朵怎么会突然变得尖尖的呢？叶公子，我想你应当能够给出依依想要的答案吧？”

叶曦也愣住了。

她与云峥进入播州幻境，未尝没有见证万历年间天地异变的想法。

却不想异变竟发生在了宋依依的身上。

而且宋依依白皙的肌肤，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转作了健康的小麦色，却另有种活力的美。

“暗黑精灵”这个词，瞬息出现在叶曦的脑海中。

她将自己的母系血缘，以及天地异变的事情，告知宋依依。

“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宋依依呢喃道：“其实也不坏？更何况，人家不过就是时间循环中的一道幻影，过好这段循环，不已经是最美妙的事情吗？”

叶曦有些怜惜地瞧着这个坚韧的女孩儿。

却见宋依依将铜镜移过来，映着叶曦如花凝晓露的容颜：“叶公子，你说自己美不美？”

叶曦微微点了点头。

宋依依轻轻一叹。

“不行啊，女孩子觉得自己美，就该大声说出来！”

她突地攥紧粉拳，高声道。

“叶公子，倘若依依没有这奇特的体质，那么一定不会研究什么阴谋诡计，而是让自己在阳光下放肆大笑，做我一切想做的，爱一切美好的事物，交一百个能真心相待的朋友。”

“美丽，强大，聪慧，都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为什么要有所犹豫，为什么不大声说出来，为自己的美丽、强大、聪慧而骄傲自豪？”

她的瞳孔中射出热烈的光芒，那种对于生活的热爱，显得无比强烈。

缺爱，恐惧，痛苦，孤单。但宋依依依然深爱这个世界，哪怕只能隐藏在阴影中默默守望。

“依依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被太多条条框框所束缚，过得太累了。依依心中想的，便是任本心而为，爱我所爱，恨我所恨，这才真正能享受到人生的乐趣。”

这任性的话语，却让叶曦心有戚戚焉。

“那么，叶公子，看着依依我的眼睛，顺着你自己的心来回答，你很美吗？”

宋依依的热烈令她受到了感染。

她笃定地发出清朗的声音：“我很美。”

“耶！”宋依依坐起身来，紧紧抱住叶曦。

“我们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这样心地纯净的仙子，值得一切最好的，请记住依依的劝告。”

说话间，她又用铜镜照了照自己，发现蜜色的肌肤色泽，与尖尖的耳朵，已经消退，变成她原先那张白皙的幼态小脸。

“唉，人家还觉得有点可惜呢。能多和叶公子略相似一阵，该多好。”宋依依显得有些遗憾。

叶曦微微一笑。

其实她拥有叶啸天那样的天命人祖父，又与云峥相处多年，怎会不懂宋依依所说的道理。

她方才的表现，其实大有怜爱宋依依而作的表演成分在里面。

但面对宋依依对生活的热情，叶曦陡然感觉到心口有什么在微微发热。

这个任性跳脱的水东魔女，仍然点燃了她心中沉睡的一些情感，那是自赤水灭门惨祸之后，便被她自己封印起来的一些少时本性。

“那么，我告诉你，你以为的‘纯洁仙子’，小时候是个比宋依依更加放肆的‘小魔女’，你会相信吗？”

宋依依一愣：“叶公子，你在骗我吗？”

“真正的叶曦，会让一个要强的少年人感觉有点麻烦。”叶曦有些狡黠地微笑：“而且那时候，我自己似乎也没能力扮演好一个大姐姐。”

“所以我决定沉淀几年，让他自信自己能够顶天立地。那时候，不管是我的哪一面，希望他都接得住，这样，才值得我和他如同木棉与橡树一般，携手共渡。”

为了云峥，叶曦与安妙彤都做出了改变。但聪慧如叶曦，并不是将云峥当做自己的信仰，她也有自己的道路要追寻。

宋依依有些疑惑，叶曦却感到自己未免言多，于是不顾宋依依的软磨硬泡，将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

关键的第四战，云峥选择派出了看起来弱不禁风，据说还曾被努尔哈赤的儿子代善当街羞辱的屠逸霄。

擂台上，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屠逸霄一脸局促，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他握住剑柄的手关节隐隐发白，剑鞘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烁，可他那慌张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能战斗。

包括他手中那把花纹修饰过多的武器，也会让人怀疑这是否只是个装饰品。

而他的对手，是一个身形魁梧，肌肉如岩石般隆起，一脸凶横之气的大汉。

“小子，这擂台不是你可以胡乱蹦跶的地方，若不早点投降，就怕你余生只能在病榻上苟延残喘！”

（我都三十多岁了……）

屠逸霄很想大声反驳，说出自己很可能比对面那个面相颇为老成的对手年长这一事实。

但是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水柔沁，好像自称是水梦笙姑娘的侄女。可能是远房亲戚吧。）

想到这里，屠逸霄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坚定之色。

旋即，他微微垂下眼帘，将眼中犹如利剑般的光芒藏在阴影里。

“小子，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刚落，那壮汉有如猛虎下山般，一拳朝着屠逸霄轰来，拳风呼啸，竟然隐约带动了空气的波纹。

水柔沁看了壮汉的出手，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评价道：“这力道与陈羽冲麾下的魔僧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起来，水柔沁语气轻松至极，竟是毫不担心屠逸霄会落败或者受伤。

云峥一脸茫然：“魔僧是谁？”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安妙彤杀过这么一号人物，一个路人甲吧。”

这段对话很好地体现了人和人之间的层次差距。在水柔沁看来，身为少林高徒兼锦衣卫人榜通缉的江洋大盗，加上他后来投靠陈羽冲以后做下的诸

多恶行，这个魔僧多少还是算一号人物的，最起码赤水城五大土目平时都要让他三分。

但是在云峥眼中，这种级别的反派根本没有占据记忆区的价值，因此他甚至记错了细节——实际上魔僧并非安妙彤所杀，而是被金开甲一斧头斩首的。

而场中的屠逸霄也没有辜负水柔沁的期望，在壮汉的铁拳即将近身的瞬间，他身子一歪，轻松地躲过了这来势汹汹的一拳。

（哇，好险好险，差点就被打中啦！）

屠逸霄心中狂呼“好险”，腿肚子也有些颤抖，可是他的面容却如同止水般平静，微微下垂的眼帘遮挡他的眸光，让人看不清他的深浅。

“气煞我也！”那壮汉大怒，挥拳如雨，如同一头壮硕的公牛般向着屠逸霄压迫而去。

面对壮汉连绵不断的攻击，缺乏战斗经验的屠逸霄只能不断地狼狈逃窜。

但是他那仿佛死尸般的面部表情，和微微下垂的眼帘，以及无论面对来自哪个角度的攻击，都能以奇怪的姿势避开这件事，让现场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屠逸霄是在戏耍眼前的壮汉。

“可恶，你这个小子准备戏弄我到什么时候！”那壮汉已经气疯了，大叫道：“取我枪来！”

当下，就有四名土兵合力将一把威风凛凛的大枪搬上擂台。

台下观众一片哗然，心中浮现出一个共同的想法：

老兄，多大仇啊。

这位壮汉无疑是个沙场老将，而这把大枪正是他在万军之中用于冲破敌阵的一把顶级凶器。

将这种战场杀器用在这种比武场合，简直就是“杀鸡用青龙偃月刀”。

但是安疆臣明显没有阻止的意思，他目光中满是饶有兴趣的玩味，注视着麾下战将。

那战将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握住那把需四名士兵合力才能抬上台的沉重大枪，随后，手臂猛地发力，大枪便如灵动的蛟龙在其手中苏醒，翻飞不止。

他举重若轻地舞出一个极为漂亮的枪花。枪身裹挟着一股雄浑无比的力量，使周围的空气剧烈震颤。

屠逸霄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几乎在刹那间，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不见。

除了云峥等寥寥数人，其余众人皆无法捕捉屠逸霄出剑的轨迹。彼时，壮汉已将武器施展开来，气势汹汹。而此前一直处于逃窜状态的屠逸霄，此刻却镇定自若，只见他身形如电，快若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屠逸霄已然将剑尖精准地抵在了对手的咽喉之处。

冰冷的触感让壮汉瞬间僵住，不敢妄动分毫。

壮汉冷汗涔涔，握枪的手颤抖不已，看得屠逸霄眼皮一跳：

（别砸我脚上。）

对云峥而言，这不是一个值得意外的结果。

若论战力，这个时代的水西安氏委实有点撑不起名头。就在万历二年，水西安氏和永宁奢氏还曾经有过一场武装冲突，安氏堂堂的一个天王土司，硬是和自己这个世代的郎舅打了个旗鼓相当，双方互相焚城杀掠，各自的领地都在这场冲突中损失惨重。

剩下一场，理论上也没有再比的必要，但终究走了个流程。

水柔沁不以技战见长，但身法高明，与对手游斗了一番之后，用姑姑水梦笙传授的蛊毒之术，将对方药翻，胜了这一役。

水柔沁对外公布的身份，却正是效力于杨应龙的水影遥、水梦笙兄妹的远房侄女。因为是远亲嘛，比那两位年纪大一些，也不足为奇。

那么弃暗投明，加入云参将麾下，就更不奇怪了。

水西英雄大会，自此，终于选出了众望所归的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