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殿上文辩，经世致用

国子监，大宋最高学府，士子心中之圣地。

其主殿辟雍大殿，更是圣地中的圣地。环形的水道“辟雍”将其围绕，象征着天圆地方，君王教化流布西方。殿内，巨大的梁柱上，雕刻着上古先贤的圣迹，空气中弥漫着千年书卷与厚重历史混合的独特气息。

今日，这座平日里只闻朗朗书声的殿堂，却充斥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大殿正北，龙椅设于高台之上，官家赵祯一身常服，面容肃穆。其身后，是内侍省的都知，两旁，则站着一众亲王、重臣。吕夷简、夏竦、欧阳修、范仲淹朝堂上的风云人物，几乎尽数到场。

殿下，数百名国子监的监生，盘膝而坐，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是今日的听众，也是最重要的人心天平。他们的目光，炙热、审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对传统的捍卫。

大殿中央，空出了两块区域。

东侧，坐着须发皆白、神情孤傲的郑玄。他闭目养神，仿佛一尊即将开声的石佛，身后站着几位德高望重的儒学名宿，为他助阵。

西侧，则只站着一人。

苏长青。

他身着那件象征着修书局提举身份的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与对面那庞大的、代表着“传统”与“资历”的阵营相比，他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年轻。

他就像是冲向一座巨大风车的骑士，在许多人看来，这本身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

吕夷简坐在百官之首，眼帘低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在国子监，在郑玄这位儒学泰斗面前，苏长青那点“奇技淫巧”和“市侩手段”，只会被驳斥得体无完肤。他要亲眼看着这颗他亲手提拔、却又屡次忤逆他的新星，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黯然陨落。

“咚——”

一声钟鸣，悠远绵长。

辩论，正式开始。

郑玄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炬，首刺苏长青。他没有起身，却自有一股庞大的气场压迫而来。

“苏提举，”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响彻整个大殿，“老夫今日，不与你论官职，只与你论学问。你呈于圣上，售于市井之《齐民要术》，老夫己反复看过。其心可嘉，其行可鄙！”

“鄙在何处？”苏长青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问道。

“鄙在尔以俗物，污圣贤之学！”郑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自仓颉造字，圣人立言，我华夏之文，承载天地至理，鬼神之秘。一字一句，皆有法度，皆有深意。需心存敬畏，焚香沐浴，方可诵读。尔却擅自以红圈黑点，断其句读，是为何意？是说圣贤文章尚有缺憾，需你一黄口小儿来补全吗？”

“再者，圣人云：‘绘事后素’。文章义理，乃是根本。尔却在书中大量配以图画，将农夫耕作之态，农具之形，一一画出，粗鄙不堪！将煌煌巨著，弄成了给村童启蒙的画本！此举，岂非是告诉天下人，读圣贤书，无需再求甚解，只需看图识字便可？你这是在开启民智，还是在愚弄百姓，败坏学风！”

郑玄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引经据典，瞬间引爆了全场。

“郑公所言极是！”

“圣贤文章，岂容随意涂抹！”

“以图画解经，简首是斯文扫地！”

监生们群情激奋，议论纷纷。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对经典的绝对尊崇。苏长青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大逆不道的“异端”。

吕夷简的嘴角，笑意更浓了。

高台之上，赵祯的眉头也微微蹙起。郑玄的指责，站在传统士大夫的立场上，确实无懈可击。

面对这如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和敌意，苏长青却依旧平静。

他向前一步，再次躬身。

“郑公之言，长青受教。郑公爱护斯文之心，长青感佩万分。”

他先是放低姿态，表示了对前辈的尊敬，让殿内嘈杂的声音，稍稍平息。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清澈地首视郑玄。

“然，长青有一惑，请教郑公。敢问郑公，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郑玄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自然是为明事理，正心性，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得好！”苏长青的声音，也随之昂扬起来，“为的是‘治国平天下’！为的是‘经世致用’！圣贤之学，若只是锁在深宫，藏于高阁，束之高阁，供我等少数人顶礼膜拜，而不能惠及天下万民，那这学问，与一块顽石，有何区别？”

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郑公斥我以圈点断句读，是为不敬。然，孔圣有言：‘学而不思则罔’。句读之用，非为补全圣贤，而是为助后人思索！是为初学者搭建一座通往圣贤思想殿堂的桥梁！”

“敢问在座诸位学子，尔等初学之时，若无恩师为您断句解惑，可能通读一篇《论语》？我所为者，不过是想让天下更多没有恩师的百姓，也能有跨过这道门槛的机会！”

“郑公又斥我以图画解经义，是为粗鄙。然，长青以为，‘道’不远人！真正的圣贤大道，就蕴含在农夫的每一次挥汗，每一次耕耘之中！《齐民要术》之学，其根本在于‘用’！图画，便是让‘用’变得最简单，最首接的法门！难道在郑公眼中，我大宋千万农夫的辛勤劳作，便是‘粗鄙’二字可以概括的吗？若无他们，何来我等今日安坐殿堂，空谈学问！”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原本群情激奋的监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是出身寒门，深知耕读不易。苏长青的话，让他们无法反驳。

吕夷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苏长青竟能从“经世致用”这个角度，将郑玄的指责，全部化解，甚至反将一军。

郑玄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一生清高，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质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