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码头代笔，一字一文

苏长青没有耽搁。

他从床下摸出一个木箱。

里头有一方劣砚，一锭松烟墨，一只笔锋还过的去的毛笔。

他找来一块布，将这三样物件包裹起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一块木条上。

他捡起来，用磨好的墨，在粗糙的木面上写下八个字：

“代写书信，契约账目！”

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对于各种字体，以他从小就学毛笔字来说，不算什么难题。

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用的是瘦金体：“每字一文，公道无欺。”

瘦金体适合写小字，写起来自有一股灵秀之气，后世之所以用的少，全因靖康之耻，两圣去北方狩猎了所以很少人写瘦金，觉得不祥。

不过现在宋徽宗还没生，写了也无碍！

做完这一切，戴上斗笠，推开木门，便出去。

春雨冰冷。

从斗笠边淌下，一些雨珠凉凉的划过他的脸。

他本就大病初愈，此刻更是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有时都会站立不住。

苏长青咬着牙，护着怀里的笔墨，一步一步，朝着城南的码头走去。

还未走近，喧哗之声便扑面而来。

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叫卖，车轮滚滚压过石板路的闷响

这是个繁华的地段，人来人往，各种行业的都有。

苏长青没有去人流最密集的位置。

他深知自己病弱模样，挤不过别人，过去被踩死都有可能！

他沿着码头边缘，最终在一家货栈屋檐下寻了个角落。

这里既能避雨，又能让过路的人看到他。

他将那块木板靠在墙上，然后解开布包，将砚台和墨锭摆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着他预先磨好的一点墨汁。

现磨，太慢，带一点来备用方便一些。

一切准备就绪，便盘腿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垂下眼帘，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雨势渐小，但他的摊位前，依旧无人问津。

过往的行人，目光扫过他那块木板，大多是带着一丝好奇和轻蔑。

一个如此年轻的书生，竟也落魄到在此处为人代笔？

看他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模样，写的字怕也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后生，你这字一文钱一个，可比城里‘张抄书’的价钱还高了半文，有人顾你么？”一个扛着麻包路过的老脚夫，咧着一口黄牙，半是调侃半是好奇地问道。

苏长青抬起眼，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但清晰：“老丈，一分钱一分货，小生写的字，定然包您满意。”

态度不卑不亢，眼神平静无波。

反倒让那老脚夫愣了一下，喃喃着“口气不小”，便扛着麻包走远了。

苏长青并不气馁。

万事开头难！

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终于，在他几乎要被江风吹透的时候，一个焦急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看打扮像是个小管事。

他满头是汗，在各个摊位前转悠了一圈，似乎颇为急切。

“先生，可能写契约？”年轻人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能。”苏长青惜字如金。

“要快，我这就要用！”

“客官请讲。”

年轻人名叫王二郎，是城中一家绸缎铺的采买管事。

他刚在码头谈妥了一批生丝，急需与对方订立一份交割的契约，可相熟的代笔先生不在，他等不及。

“就是写明，我铺‘锦绣阁’，向‘周氏船行’采买湖州生丝三百斤，每斤作价三百文，三日后货到钱塘交割，当场验货，付讫全款。”王二郎语速极快地说道。

寻常的代笔先生，听到这里便会首接动笔。

苏长青却多问了一句：“客官，这契约上，可要写明若生丝淋了雨水，或是斤两不足，该当如何处置？”

王二郎一怔。

他光想着快，倒没思虑这般周全。

苏长青又问：“三日后，若是船行迟了，又该如何？若是贵铺的钱款未能及时备齐，又当如何？”

这一连串的问题，首接问到了王二郎的心坎里。

他常年采买，自然知道这些都是最容易扯皮的地方。

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书生，与众不同，连忙拱手道：“还请先生指教！”

“不敢，只是契约之事，当力求周全，免生后患。”

苏长青平静地说道：“小生以为，当添上‘若有水浸、霉变，则按损耗折价’，‘斤两不足，则按实数结算’；船行若迟，‘每迟一日，总价克减百分之一’；贵铺若迟，亦是如此，双方画押为凭，可好？”

“好！太好了！”王二郎大喜过望，“先生大才！就这么写！”

苏长青不再多言。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

笔尖落在粗糙的草纸上，却稳如泰山。

一个个蝇头小楷，便从笔端流出，既有馆阁体的工整，又带着一丝魏碑的风骨，铁画银钩，端正有力，比之官府的告示文书，竟还要齐整几分。

而且苏长青写的这一份，用词精炼，毫无赘言，条款写的清清楚楚。

百余字的契约，一气呵成！

王二郎凑上前一看。

先被那一手漂亮的字镇住了！

再细看内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份契约，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纠纷都堵死了，条理分明，权责清晰，滴水不漏！

“先生的字，何止一文钱一个！”王二郎不由赞叹。

他数了一百二十个字，当即从钱袋里掏出一百二十文铜钱，双手奉上：“先生，润笔之资，您点点。”

苏长青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心中一股暖流涌起，妹妹有救了！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仔细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收入怀中。

“多谢客官！”

王二郎拿着契约，千恩万谢地走了。

而方才那一幕，早己被周围的人看个一清二楚。

那个之前调侃他的老脚夫，此刻正伸长了脖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后生，还真有两下子！”

“不止是字写得好，脑子也活泛！”

议论声中，又有一个背着行囊的客商走了过来，问道：“先生，可会写家书？”

苏长青抬头看向客商，点了点头，道：

“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