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十二章：大时代的理想

常轲没说话，深吸口烟，尽早退休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领导吐了口烟问道：“你同意去吗？”

常轲苦笑道：“我能选择吗？”

“不能。”领导不客气地拒绝他，“顺便提醒你一下，你和那个泰族姑娘，那个叫阿美的情况，组织上有所掌握。不要因为一场雾水姻缘耽误事。”

常轲急了，“领导，就算我从事的是特殊工种，是不是也应该有点个人隐私啊？”

“目前在咱们这个行业以及还有必将到来的某一天，每个人都不会有任何隐私。如果你认为自己有隐私，那是因为，”领导抽了口烟，“你的隐私没有价值。”

对这种不讲理的说法，常轲无言以对。

领导掐灭了手里的香烟说道：“进了这个行当，就要有组织观念和原则。有时候，当个人感情和组织利益有冲突，必须做出取舍，你就会知道感情是个负担。感情是痛苦的根源，是致命弱点。如果你不想承受痛苦，感情越少越好。”

“我要求你去边境单独完成这个机密任务，由你们小组在这里配合你。你要不动声色告诉他们你的每一个行踪，然后找出泄密者。”领导拿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有点狡黠地一笑，“所以明天的小组会议上你要主动请缨，执行这个深入敌后的任务。”

常轲完全意识到领导嘴巴轻描淡写地交代的任务有多危险，明知前后是暗敌，他不仅得不到任何保护，还要自己主动暴露行踪去干杀人的事——虽然要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毒枭。

“深入敌后？好笑了。现在敌前敌后还有区别吗？还有，我只是个情报分析员，不是情报采集员。这是不同的工作性质，没有情报来源是最大的风险。”常轲有些抵抗地抱怨道，尽管知道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领导说道：“这回没人帮你收集情报。你要执行的是突击手的任务。”

“独狼的任务是不是一样的？”常轲这时彻底反应过来了。

领导叹了口气说道：“你很聪明，确实一样。只不过他运气太差，内鬼还没查出来，就死不见尸。”

“就这么几个人，你心目中就有没有怀疑对象？”常轲心里都知道这是一句废话。

“当然有，每个小组成员都是怀疑对象。”领导顿了一下，说道：“正如我刚才说的，除了死去的独狼，还有你。你们俩已经解除怀疑了。”

常轲那叛逆的心态似乎不允许自己这么简单地接受任务地说道：“那只剩四个人了。独狼？他有没有家庭？”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领导冷笑着说。

听到这个，常轲有些错愕地说道：“那，您通知他的家人没有？”

领导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在你查出内鬼之前，很难给他安一个烈士称号。”

常轲顿了一下，他知道一些秘密，随即说道：“如果通过我查出内鬼，我很愿意把功劳让给他。”他有点晦气地说：“但如果我被人干掉了，希望您尽快通知我老婆。我儿子太小，需要有个新爸爸陪他长大，趁着他还不懂事，就当我这个爸爸从来没存在过。”

领导赞同地说道：“嗯，凡事往最坏处想，我答应你。但你不要太悲观。你已经经历了很多事，如果一个人自身没有致命弱点，不应该有生命危险的。”

听了这句话，常轲一惊：“您的意思是～”

领导点了点头说道：“你猜对了，是独狼自己出了问题。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独狼染上了毒瘾。”

常轲在脑海里过了一下独狼近期的表现，说：“不会吧？我怎么没发现？”

领导拍了拍常轲的肩膀，说道：“我已经百分百确认了，现在时间紧迫，有什么疑问等你回来再说吧。”

“好吧，领导，我知道，这个任务肯定会杀人，可能还不止一个。我的意思是，我不怕杀人，也明白暴力是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我不想干得太极端。我还是愿意把自己当成个读书人。”

“听着，年轻人。暴力，也许不是一个男人的真面目，但是，多数男人有暴力的本性。你以为你读书人就没有暴力倾向吗？”

领导思索了一会儿，依然盯着常轲的眼睛。即便在这个行当，让眼睛撒谎也不容易，但他还真看不出什么，“其实，任务的目标并不是杀人，杀岩糯是个引子，发现内鬼才是目的。所以这次行动有个代号，‘诱饵行动’，行动成员嘛，就你一个人。”

常轲忍不住笑了，这个代号太准确了，问题是他就是这只“诱饵”。

常轲掐灭手里的香烟说道：“如果，我就是这只诱饵，如果我设下圈套，内鬼不中计呢？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领导不知道怎么弄的，手里凭空地多了一根香烟递给常轲说道：“在无能为力的时候，等待，也是一种能力；耐心，是一种美德。”

“等待？我怎么等？”常轲接过香烟拿在手里，他有足够的理由不满说道：“你的意思是，在内鬼出手对付我之前，我不停找事、行凶，直到他忍不住要把我干掉吗？”

“我只关心行动的目的，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领导顿了一下，“还有，你这次行动在法律保护范围之外，就是说，如果你被当地

执法机关抓住，没有任何人会出来证明你身份，更没人承担责任。”

常轲忍不住在初夏的寒风里打了个冷战，他苦笑道；“这么说，我马上就是法外之徒喽？领导，谁不知道，现在到处都是黑警、恶警？就算我不犯法，都免不了被栽赃、被人屈打成招，说不定还被弄死。组织上让我杀个罪犯，我可以接受任务，但我以为应该有免死金牌。岩糯不是个普通罪犯，他是一手遮天的大毒枭，万一我被那些同流合污的警界败类逮住，你们不出面保我，我是不是死路一条？”

“所以不要说我事前不说清楚哦，这是特殊战线，不可以常理度之。至于黑警，我可以肯定，你一定会不期而遇。这是个什么样的年代？一切都回不去喽。”他抬头望着满天的星云，说：小常，是我把你招进来的，现在你能不能听我说说大道理？”

常轲心想，你都说了一晚上了，难怪你适合干文员。

“您说，您苦口婆心慢慢说。”

领导仰着头，看着星空说道：“我们这个社会，刚刚从上百年劫难走出来不久。特别是文革，物质匮乏、宗教狂热，大家伙儿穷怕了、饿怕了，是不是？”

常轲没明白领导的意思，不解地问：“宗教狂热？什么教派？”

“个人崇拜啊，伟人啊，那是亿万人的神啊！”

看到常轲点着头，他并不想参与到这个话题当中。

领导接着说：“现在所有人都奔着钱去，你承认吧？你们广东的深圳刚刚成立开发区的时候，不是有句口号叫“时间就是金钱”吗？以前不是这样吧？文革结束的那些年，我们的口号是“知识就是力量”。就是在1978年，我考上了大学，读上了公安专业。当年的我们，是多么地朝气蓬勃，多么地充满希望。可是，人性是不完美的，是有缺陷的，而且从来不会与时俱进，当今社会处于重大的变革期、阵痛期，社会阵痛，人性深层最恶、最贪婪的那些东西都跑出来了，到处充斥着妓女、毒贩、罪犯、腐败的官僚、执掌黑白两道的警察。金钱美色诱惑，利益当前，谁还会考虑道德？有钱就可以购买权力的服务和保护，在一夜暴富甚至能权势熏天的机会面前，谁还会顾及法律？”

常轲接口说道：“那你的意思就是物欲横流，人早就丧失信仰了呗！”

“我是这么看的。以前的人嘛，活着确实是为了理想，你想想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向往那些英雄啊？那时候的理想是为了他人的幸福，为集体利益，为国家牺牲自己。那是真正的英雄主义。唉～多么完美的教育啊！”

常轲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不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