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赵虎回家；王敏的告白

洪武十九年。

当蒋瓛带着赵虎，奉命去句容县调查那个因为贪墨修堤款而被下大狱的县丞郭年时。

他们在李青山那间漏风的破屋里，看到了那半碗发霉的咸菜。

在郭年的家里，看到了一只饿死在米缸里的老鼠，也看到了那满满一箱子，写满了为了救济灾民、修缮河堤而借下高息贷的欠条。

那一刻。

只要蒋瓛注意到赵虎流泪了。

锦衣卫们离开后，赵虎就那样看着蒋瓛。

“蒋大人……”

“郭年他……算是个踹门的官吧。”

从那一刻起。

赵虎的心里就已经认定了郭年。

他把郭年当成了他生命中那道唯一的光，当成了他曾经苦苦期盼、却没能等来的好官。

所以。

当朱元璋逼着他去杀郭年时。

这位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内心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杀郭年，就是杀了他自己心中那最后的一点光明，杀了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良知！

可他不杀，他的族亲，他的妻儿，全都要死。

“你个混蛋……”

蒋瓛紧紧地抱着赵虎的尸体，泣不成声。

“你做到了。”

“你没让我失望……你真的……没让我失望啊……”

……

恍惚间。

周围浓烈的血腥气，似乎都渐渐远去了。

喧嚣的战场、残忍的杀戮、沉重的皇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白。

没有寒冷，没有痛苦，也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权力倾轧。

赵虎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泥泞的飞鱼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那是他洪武八年，在凤阳老家时穿过的衣裳。

为了遮掩身份，脸上故意划出的狰狞刀疤，也都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原样。

赵虎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是个虽然消瘦，但却清秀干净的少年模样。

好像是……年轻时的样子……

“这是哪儿啊……”

赵虎茫然地四顾。

这片纯白的世界里，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

前方不远处。

缓缓浮现出两个模

糊的身影。

那是一对相互搀扶的老夫妇。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佝偻着背，满脸的沧桑和皱纹。

但他们的脸上却挂着慈祥、温暖的笑容。

“爹……娘……”

赵虎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两个身影奔跑过去。

“虎子……”

“你这傻孩子，怎么来了？”

老夫人带着些许责备地关心道：“你该继续当你的官啊。”

“是啊，虎子。”老汉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娘在这边过得挺好，不愁吃不愁穿的。你快回去吧，别让你的那些长官等急了。”

赵虎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紧紧地抓住父母的手，生怕一松开，他们就又消失了。

“爹，娘……我不回去了。”

赵虎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释然和骄傲。

“娘，您知道吗？我遇到那个敢踹粮仓大门的好官了。”

“他叫郭年，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赵虎笑得极其开心，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娘，我没给他丢脸，也没给您二老丢脸。”

“我，赵虎……不是个坏种。”

老妇人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笑着点了点头。

“娘知道。”

“娘的虎子，从小就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娘一直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走吧，咱们回家。”

“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嗯，回家！”

赵虎坚定地点头。

老两口牵着赵虎的手，转身走向那片无尽的纯白。

三个人的身影，在这片宁静的世界里，渐行渐远。

直到……

再也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痛苦。

再也没有了赵虎。

……

粗壮的古树下。

郭年紧紧地将王敏抱在怀里。

那根足有两米长、粗如婴儿手臂的床弩巨箭，依然死死地钉在王敏的腹部。

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素净的衣衫，也染红了郭年的青衫。

“王敏……王敏，你看着我……”

郭年声音嘶哑，眼眶猩红。他拼命地想要用手捂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但

那血却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无情地流逝。

“大夫马上就来了！张玉已经去催了！你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郭年像是在对王敏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催眠。

张玉安静地站在那里。

因为这附近也不可能刷新出来大夫。

王敏靠在郭年的怀里。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但她的那双眼眸，却非常温柔。

她吃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想要去抚平郭年紧皱的眉头。

“大人……”

王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别费力气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的……”

被这种攻城用的床弩贯穿，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就算拔出箭矢，也会瞬间大出血而死。

她现在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没直接射穿关键器脏。

这种情况下。

哪怕是回春丹也无能为力。

“不！你不能死！”

郭年死死地咬着牙，完全失去了以往的镇定：“我答应过你哥的，不会让你伤你分毫。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向他交代？！”

听到哥哥两个字。

王敏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

“哥哥他……不会怪您的。”

王敏轻轻地靠在郭年的胸膛上，感受着郭年那强有力的心跳。

“郭大人，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死。”

“自从哥哥走了以后，我在这世上，就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在对过去的追忆和仇恨里。”

“可是，直到我遇见了您。”

王敏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有任何的掩饰和顾忌，只有最纯粹、最炽热的情感。

“大人，您知道您有多耀眼吗？”

“您敢为了那些素昧平生的百姓，拉棺死谏；您敢为了公理，去正面对抗那至高无上的皇帝。”

“在您的身边，我才感觉到，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干净、如此纯粹的人。”

“还有，你拯救我时，你站在我的面前，我看着你的背影……”

王敏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她这次也终于坚定地说出了心中的那句话。

“郭年，我……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