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功不唐捐

太极殿大朝散去，百官依序躬身退朝。

高句丽降臣、被俘王公由内侍引往侧殿暂候，等候后续安置的诏令。

文武重臣各自归衙，唯独李世民留了房玄龄，魏征，马周几人在偏殿稍候，又传口谕，宣数名征辽有功的普通士卒入内觐见。

这并非寻常安排。

往日大朝论功，底层兵士的封赏写在簿册，由兵部、州县层层下发，极少能有机会踏入皇宫内殿，直面天子。不多时，内侍引着二十多人缓步踏入偏殿。

二十人人皆是一身旧铠甲，甲片上还留着辽东战场的划痕与暗红色血渍。

为首一人名陈大，是一名府兵队正，驻跸山之战时面对着高句丽的反扑随李道宗奋勇杀敌，身披数创仍死战不退，余下的众人，有登城死士张石，在白岩城身中两箭依旧挥刀杀敌，另一人为斥候刘小五，曾孤身潜入高句丽营垒，探明城内具体的兵力部署，将军情连夜送回唐军大营，有在安市城头与高句丽守军酣战率先入城者。

可以说能被李世民召见的，皆是善战之人。

众人踏入殿中，望见御座侧前方的李世民，连忙跪倒在地，额头贴住冰凉青砖，声音微微发颤：“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手，语气平和，并无方才大朝之上那种震慑满朝的威严：“都起身吧，不必多礼，此地不是太极正殿，无需这般拘谨。”

这二十人战战兢兢，缓缓直起身，头依旧低着，不敢抬眼直视天子面容。

李世民坐在案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身上残破的甲胄，伸手示意内侍取来坐墩，摆在偏殿一侧：“坐，朕在大朝之上，已定下全军士卒的封赏规制。只是朕心中惦念，想亲自问问你们，辽东征战，军中将士，还有何等难处，只管直言，不必畏惧。”

陈大身子微微一顿，迟疑片刻，拱手开口：“陛下，蒙陛下厚恩，阵亡弟兄家眷可免租调，伤残兵士由朝廷供养。只是末将听闻，部分偏远州县官吏，素来拖沓，只怕军功簿册送抵乡里之时，拖延日久，抚恤钱粮迟迟不能送到阵亡将士家中。”

李世民闻言，神色微敛，转头看向身侧的房玄龄：“玄龄，此事你记下来。传旨天下，凡征辽阵亡士卒抚恤，州县必须优先办理，不许积压。若有地方官吏推诿拖延，允许阵亡之家直接上书申告，由御史台巡查纠劾。”

房玄龄躬身应下：“臣谨记陛下旨意。”

李世民再看向张石，此人左臂衣袖微微塌陷，安市城

下登城之时，被高句丽守军投石砸伤左臂，筋骨受损，难以完全复原。

“你身上的伤，如今调养得如何？”

李世民轻声问道。

张石闻言，抬手轻轻扶了扶左臂，声音粗粝：“回陛下，伤势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阴雨天，手臂依旧刺痛，日后怕是难以再披重甲上阵厮杀。”

李世民轻轻点头：“朕已知晓。依朝会所定，你属于战伤残废，每年由本郡官府供给粟米二十石，绢十匹，终身不绝。你可选择回乡，由地方照看，若是不愿返乡，辽东新置各州，有大量空地，可授你良田百亩，在辽东安家落户。”

张石眼眶一热，再次屈膝下拜：“小人……

小人谢陛下恩典。小人本是一介农夫，应征入伍，从未想过，一身残躯，尚能得朝廷长久供养。”

“你们以血肉之躯，为大唐平定辽东，这份功劳，朝廷不能辜负。”

李世民缓缓说道，“上阵搏杀，将帅谋划是其一，真正冲锋陷阵，顶着箭石向前的，便是你们这些普通兵士。若是朝廷只赏高官大将，漠视底层士卒流血牺牲，日后再有战事，谁还愿意为大唐效死？”

一旁站立的魏征闻言，拱手说道：“陛下此言至理。古来征战，多是重将帅而轻卒伍，士卒寒心，则三军难用。陛下此番定下士卒抚恤授田之法，足以让天下百姓知晓，大唐不会亏待每一位为国流血之人。”

李世民微微颔首，又看向斥候刘小五。

刘小五年纪最轻，不过二十出头，一只眼睛空洞洞的，是潜入敌营时被高句丽巡逻兵所伤，当时他忍着剧痛最后完成了任务。

“你孤身入敌境探查军情，数次险死还生，何等胆识。”

李世民看着他，“你想要何等赏赐，不妨直言。除了律法不可行之事，朕都可以酌情应允。”

刘小五抬起头，仅存的一只眼睛中带着几分质朴，躬身回话：“小人没有别的奢望。小人家中尚有老母，独自居于蒲州乡下。小人只求陛下恩准，让小人返乡供养老母终老。”

李世民闻言心中动容，当即应允：“准。”

刘小五大喜，伏地叩首，连连道谢。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一众士卒，缓缓开口，继续叮嘱：“尔等，归乡之后，可将今日朝会定下的抚恤、授勋、免赋之制，转告同营弟兄。告诉军中所有人，军功簿册，兵部会仔细核验，绝不埋没任何一份功劳。

但也告诫众将士，有功当赏，若有人借军功之名欺压地方百姓

，强占民田，亦会依律严惩，赏罚一体。”

“小人等记下陛下吩咐！”

众人齐声应答。

李世民命内侍取来预先备好的赏赐：每人钱五十贯，锦帛三十匹。

内侍将财物送到众人面前。

“这些是朕额外赐给你们的。可自行处置，或是补贴家用，或是置办田产。”

众人再次跪拜谢恩。

李世民挥了挥手：“宫里为你们安排了宴席你们先去吧，朕稍后就到。”

内侍上前，引着这些士卒缓缓退出偏殿。

殿门关上，偏殿之内，只剩下李世民，房玄龄，马周等人。

房玄龄轻轻叹了一口气：“陛下亲自召见底层兵士，厚加慰抚，此事一旦传开，天下兵士必然感念圣恩。只是抚恤、授田、核查勋簿诸事头绪繁杂，吏部、兵部、地方州县，要同时推动，工作量极大。”

李世民走到窗边，望向殿外晴朗天色，目光望向东方，那是高句丽的方向。

“朕知晓其中繁难，可此番平定辽东将帅能决胜于阵前，可真正守住这片新得疆土，得靠两件事。一是安抚辽东各族百姓，二是善待我大唐浴血的士卒。若是跟着朕远赴辽东的将士寒心，往后再有边患，何人愿意舍生赴敌？”

魏征上前一步：“陛下远见。只是辽东新定，高句丽旧地人心未稳，还有百济在侧窥伺，安东都护府初建，诸事待理。归降的高句丽旧臣，契丹，奚人诸部，仍需小心镇抚。”

“朕正为此思虑。”

李世民转过身，“辽东州县，选用良吏，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像是孙代音这类主动归降之人，可以任用，但也要加以制衡，不可给予过大兵权。”

众人点了点头，对于李世民得安排还是比较认可得。

马周沉吟片刻道：“陛下，太子此前从高句丽传回消息，百济如今心怀不轨，且高句丽内部还有不少势力不满大唐统治，此乃潜藏祸根，不可不防。”

李世民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眼神沉凝：“此事朕已知晓，不过如今高句丽已亡，新罗又臣服大唐，百济不过是秋后得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待到朝廷休养过来，便对百济动手。”

李世民随后对众人吩咐：“尔等回去后，让兵部加速完成全军军功核验，吏部着手规划辽东授田、移民屯田之事。所有章程，按月递送入宫，朕要亲自审阅，不可拖延。”

“臣等遵旨。”

房玄龄与马周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