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秦时明月

秦扬转过头一看，隔着一张两尺高的黑墨石桌，天心正跪坐在对面，手中握一卷名《平天下》的书，此书乃是八十多年前，齐国一位著名的纵横家——鬼月先生，倾注其毕生所学，所著的一本关于治国平天下的著作。

秦扬正好也看过这本书，还是在未出差的时候，他撑着手臂，想要坐立起来，可看到那黑石墨桌上雕刻着精美的金龙，本来伸出去的手，马上就缩了回来。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有微微湿润的气息传来，但是摘星阁里烧着火盆非常的温暖稳。坐稳之后，秦扬四下打量，看到黑墨石桌上，摆着一盘精美的白玉，再仔细辨认，发现竟然是一块块糕点，做得如此精致，好似雕刻出来的美玉，竟可以以假乱真。而另一个盘子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果子，每一颗果子都晶莹剔透，仿佛饱满的珍珠。

而在桌旁边，烧着一个小火炉，火炉上热着一个紫金小壶，隐隐有幽香从里传来。

“这刚才看你翻了几个身，就知你快醒了，所以让他们把酒先热上。现在差不多了，来。”

天心手边放了两个晶莹剔透的碧玉杯，她将其中一个推给秦扬，秦扬拿过杯子，放在手中，好好把玩观摩了一番，发现这杯子甚是不凡，从不同的角度看，颜色竟然渐变。

天心见状，解释道：“炉子上面热的酒，乃是秦西四百里一个名叫蓝月国的小国，进贡上来的葡萄酒。听使臣说，喝这种葡萄酒，需要用他们本国产的碧玉翡翠，做成的夜光杯。朕也是第一次喝，一同尝试一下吧。”

说完话，天心竟然自己把那铜壶从炉子上取了下来，没有叫宫女下人，然后亲自给秦扬斟满酒。

秦扬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做，不免诚惶诚恐。

葡萄酒进了夜光杯，原本是深红发紫，此刻，竟然如鲜血一般！

秦扬不免想起几个月前的刀光剑影，沉声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天心双手捧杯，抬起双臂，目不转睛的看着秦扬。此刻的她一身秀金红袍，竟然凹显出几分女儿家的清美，过于耀眼，害的秦扬不敢直视，只好举起酒杯，微微低头，以掩饰自己的局促。

“这第一杯酒，是秦国神威皇帝，敬给秦国丞相。”

秦扬赶紧打断：“陛下，臣以为这个说法不妥，哪有陛下敬臣这个说法，只是陪陛下同饮。”

天心摇了摇头，坚定的说：“朕说是敬你，那就是敬你。新政推行，平心而论，那四条里面每一条，全都是百年大计，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启动的。但是朕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朕可以不拘一格提拔你，让你一夜之间成为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朕也敢跟你一起赌，百年大计偏偏要一朝得道。”

秦扬轻轻叹了口气，问道：“陛下既然知道是百年大计，为何也这般着急？”

天心将酒杯放下，笑了笑：“朕以为你不会问这个问题，因为朕觉得你一定能理解，我们是一样的人。朕虽是女儿身，可自幼就有不甘于平凡的志

向，人生一世，区区数十载，朕不想平庸的过这一生，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也为了自己。千百年后，朕希望天下人还会记得朕的丰功伟绩，那时候，朕必然要让大秦的明月，朗照万户千家！”

秦扬竟然莫名动容，天心说的对，他二人本就是一样的人，秦扬又何尝不想干一番事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天心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嘴角溢出的酒滴，看起来竟然分外诱人，秦扬心痒难耐，很想上去帮她擦拭。

“有一句话，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这次新政推行是一场赌博，朕赌的就是十年内秦国要成为列国之首，足以横扫八荒六合，筹码就是前面四十年四代帝王的苦心经营，以及，朕的皇位。你走之后，也要打听着秦国的情况，朕要是赌赢了，你回来陪朕一起君临天下，朕要是赌输了，你就不用回——”

秦扬举起酒杯：“您输不了，就算输了，臣回来陪您东山再起。”

说完，也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不得不说，这葡萄美酒的味道甚是特殊，刚入口的时候略略发苦，而进入喉间之后，开始回甘泛甜，奇特之余，满齿幽香。

天心又为两人倒满了酒，秦扬小心翼翼地劝说：“陛下这么喝，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天心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这第二杯酒，是天心先生敬给秦君的。”

秦扬听闻，微微笑了笑，随后说：“您这个敬字这次用得确实不准，我和天心先生之前是一起同甘共苦，我救过她也救过我，所以谈不上谁敬谁，应该是同饮才对。”

“好，那就以你的说法，请秦君和天心先生共饮一杯。”

两人同时举杯，遥相对碰，随后一同饮尽杯中酒。

然而，这一杯酒入喉，秦扬只觉得苦胜于甜。

突然明白了，之前在紫鸾殿说的那番话，并不是虚情假意，对于他来说，与其是喜欢天心，不如说是喜欢天心先生。回忆起两个人经历的种种，虽然相识甚短，可其中滋味，若非经历过同生共死的莫逆之交，又有人谁能明白一个楚国人，竟然可以和秦国的帝王如此亲近呢？

秦扬如果自私想想，自然是希望天心，永远是天心先生，之前那些日日夜夜，不论多么危险，他都陪伴在她身边，两人经天纬地，谈诗论道，好不快活。

但是，秦扬不敢忘了来此地是为了什么，他需要天心的帮助，而不是天心先生。所以他没有什么遗憾的，只不过真的好想她，仅此而已。

天心似乎看穿了秦扬的心思，悠悠的说了句：“秦君是幸运之人，所思所想之事，定然会实现。”

秦扬到了声谢谢，一时间，两人竟然无话可说。

天心摊开双手，突然俏皮地笑了笑：“朕认为，这第三杯酒，应该是你来敬。”

秦扬看她脸颊泛红，说话发音也有些飘，便摇了摇头：“臣以为还是别喝了，您的胃不好，如此酗酒，伤的是身体，您既然想创造丰功伟业，身体健康一定是第一位的。”

天心笑而不语

，从身下拿出一卷金色的绢布，递给秦扬。

秦扬面色迟疑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惊得是目瞪口呆。

半个月前，秦国和晋国竟然签署了三年的免战通商合约！

“晋国那个南陵王，早就想和大秦通商贸易，朕知道这个人狼子野心，所以一直没同意。但是现在看来，晋国的崛起是大势所趋，而且既然推行新政，鼓励商贸，在一味地限制晋国的商人，无异于买椟还珠。”

秦扬恍然大悟，新政推行的地点，就是东北三城，而三城紧挨着函峪关，是秦国距离晋国最近的地区，倘若和晋国通商，新政推行的地区，自然最是受益。天心真是用心良苦，深藏不露！

“这真是大好事，陛下的雄心壮志，还需要等到兵富国强，和对手差距较大的时候，再进行实现。此时此刻，应该韬光养晦，不拘一格，互通有无。”

天心笑着点了点头，又从身下摸出一金券，放在桌案上，然后轻轻推了过去。

秦扬迫不及待的打开，一字一句地看完，随后，将紫金铜壶拿起，为天心斟满了酒。

那金卷上，盖的是南陵王府大印，内容就是，楚国的云湘公主赵语柔现在正在秦国，被秦皇封为汉阴郡主，现在需要回归楚国，想向晋国借道。

秦扬如此聪明之人，自然看得出，这个说法只是写给天下人看的，背后就是南陵王和天心达成了协议，公主在哪里其实根本就不重要，天心这边只要装装样子，将护送公主回国的车队派出去，公主在哪里上车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晋国同意了这件事，公主哪怕现在已经被抓，也会被偷着送到秦扬的车队里。

秦扬看了看日期，也是半个月前，这样说来，天心应该是用贸易做了筹码，换取了秦扬来此所求之事。而且看日期所写，在晋国是十多天前看到的，如果立马昭告全国，秦扬连一个月的约定也没有违背，孙老头在山上，一定会读懂背后的含义，虽然不知道清凉山上怎么样，但是秦扬心里的石头，至少落地了一半。

这个人情太大了，秦扬斟满酒，然后穿上靴子，站在地上，捧着酒杯，深深一拜。

此杯饮尽，两人便不再郑重地互相敬酒，秦扬心情大好，本来睡的时间不足，身体颇为疲惫，可此刻变得突然健谈起来，甚至不拘小节抓起盘子里的糕点，大快朵颐。

两人之间的话题也轻松了不少，索性不再聊国事，秦扬竟然给天心讲起了楚北山里的花鸟鱼虫，飞禽走兽。

而有些事物，天心虽然贵为皇帝，可也依然闻所未闻，不免听得入神，情不自禁的把坐下软席向前挪了挪。

两人相谈甚欢，肱筹交错，大约如此畅谈了半个时辰，那一壶美酒，竟然全都被喝光了。

秦扬本来酒量不小，可今日竟然喝醉了，不知不觉歪歪扭扭又躺了下去。反而是天心，往日酒量一般，今日却怎么也喝不醉。

看到秦扬喝醉了，她轻声喊了喊他的名字，见他没有反应，天心忽然站起来，一个跨步从中间的黑墨石桌上翻了过去，然后坐在了秦扬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