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就是官军主力么，被咱们一支分队压制成这样，也不过如此嘛……哈哈……”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嘲讽，『郭子义』死死紧盯墙头，竟无一人胆敢直起身子，仅有一支支弩机、鸟铳高举过头胡乱射击。

郭子义见状不禁笑出声，一度联想到黑叔叔的信仰射击法，虽然姿态猥琐，但总能保命。

郭子义发现一处射击孔由明转暗，刚准备举铳射击，便听见一声提醒，“我、我来。”

此人头顶挂着『浪客』的名字，原先是在山东云游的独狼玩家，用刀剑斩杀的土匪恶霸不下五十人，闯出“华北大侠”的名头，近期加入红巾军攻略队。

郭子义知道对方是冷兵器能手，只是此人不善言辞，每次说话都只有一两个短词。

小哥话音刚落，便舔湿左手手指，举在半空感受风向与风力大小，旋即小心仔细地调整表尺。

若是有旁人在附近观看，便能发现『浪客』手中的鸟铳向上倾斜。

一旦进入全神贯注状态，浪客身上就会散发一种生人勿进的酷炫气质。

只听啪的一声，墙头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但传递到郭子义耳中，已变作平常音量的闷哼。

郭子义微微一怔，难以相信是从兄弟铳里射出的弹丸。

远距离放铳就像抛射箭矢，理论上是能精准杀敌的，但理论是理论，真正能付诸实践的高手少之又少。

浪客这家伙冷兵器厉害就算了，热兵器居然也这般强悍，那么小的射击孔也能打进去？

一股强者就在我身边的敬佩感油然而生，郭子义顿觉自己的“骑战指挥”也变得黯淡无光了。

这小子是二十四小时全泡在高端游戏舱里爆肝战斗技巧，把熟练度拉满的富二代？

还是现实中的先天杀手圣体，在游戏里如鱼得水，验证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

浪客闭眼晃脑，仿佛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鸟啼声……我听见了……”

郭子义闻言仔细聆听，果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鸟啼，像是鸟儿在说布谷布谷。

这鸟啼的节奏与音色，分明是小队之间没法使用指挥语音时，用来传递信息的口哨，而且还是象征紧急的那种。

“停！”

郭子义立即呼唤众人，二百多玩家渐渐停止射击，纷纷投来疑惑不解的视线，似乎刚才射击城墙的比赛还没尽兴。

难道是官兵派出了骑队打算包围他们？

郭子义透过千里镜环视一圈，却并未发现官兵出城的迹象，左右两翼也没有烟尘翻滚的痕迹。

就在他迷茫之际，浪客忽地指向墙头，“看……”

只见数台“木质蜂窝”透过墙垛，郭子义当即大吼一声，“快撤！是一窝蜂！”

火箭引燃的瞬间，玩家们策马奔走。

数百支燃火的箭矢裹着白烟飞出，恍若漫天星辰坠落。

饶是郭子义等人第一时间奔走，还是有倒霉蛋被火箭刺穿甲片缝隙，深入皮肉三寸。

待他们退至数百步外的安全位置，已有一成的人马的背后、大腿插着箭矢，更倒霉的是个头发雪白的“归义军”玩家，他后背足足插着七支箭矢。

不过此人颇为乐观，只要玩不死，就往死里玩。

他好似多了一件酷炫的时装一般，摇晃着箭矢向左右兄弟炫耀，后仰的脑袋几乎翘到天上去，伤口渗出的鲜血在腰臀留下数条血痕，“看看，都看看，我中了七箭还不死……”

白发小哥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阴风袭来。

一发肉眼难以察觉的黑影打穿他的战马头颅。

战马侧倒，连带将他压在身下，由于他后仰的姿势极为标准，摔在地的瞬间，刺破皮肉的箭头继续深入数寸贯穿内脏。

“西、西北有孤忠！”白发呕出一滩鲜血，旋即歪头气绝了。

其他玩家见状皆是一愣，片刻后才有炮弹出膛的轰鸣声延迟而至。

“是大炮！撤！”

郭子义的命令继续回响，玩家们嬉笑着策马跑动，时不时发出狒狒般的狂叫，像是在躲避密室逃脱的貌美NPC，又惊又喜。

而另一部分玩家跑了一会就不跑了，选在中途位置翻身下马，旋即一拍马屁股把战马赶走，等着队友

去给他们收拢。

在安全位置勒停战马，郭子义不可思议地看向五十余名毅然下马的疯子，一时间不知道他们要整什么活，“你们搞什么鬼？”

只见『李信』拔出腰刀插在脚后跟位置，仿佛给自己划了一条死线，“数十名上班族赶地铁时分，忽然被卷入生死游戏，只有在限定范围内，躲过十枚炮弹轰击，才能获得千万奖金并回到现实……”

“这是随时可以退出的明朝游戏，哪有什么生死游戏啊喂！”郭子义吐槽，“你们纯粹想作死是吧！”

他顿觉自己平日里都太过正经，时常跟不上沙雕玩家的脑回路。

这群人是走在大街上，都会突然给自己加上“踩中石砖缝隙会死”的设定，然后一板一眼只踩砖面，最后完成游戏给自己暗自欢呼的。

什么是真正的游戏玩家，大概这就是了。

一旁的『浪客』举起手用跳眼法测量距离，对比一下自己与李信的相对距离——

“他们距离红夷大炮大概九百米……红夷炮弹的初速度大概三四百米每秒，他们看到炮口喷烟，有两秒半的时间反应——这不是作死，而是一场有胜有负的游戏！”

郭子义扭头看向浪客，像是发现内向小哥忽然开始飙黄段子，震惊得难以闭嘴。

他心说这小子，一说到这种硬核资料就说话特别流利是吧！

还有你是怎么确定这炮是红夷大炮的！就不能是什么神威大将军炮么？

似乎觉察出郭子义心中的吐槽，浪客继续解释道，“刚才唐归义被炮弹打死，炮声距离炮弹仅有半秒的延迟，说明炮弹的飞行速度比音速略快。而明末各种大炮的锻铁质量较差，也只有十二磅红夷大炮符合，同期欧洲的十二磅炮的炮弹初速度可达四五百米每秒……”

“？”

郭子义登时就惊了，这家伙特么连这种知识都知道？你是玩游戏还要看论文的那一类硬核狠人么？

“各就各位！”数十名游戏玩家各自散开，宛若一堵松散的篱笆墙。

又像是赛后啦啦队在跳舞，只不过是撅屁股、竖中指，对墙头守军以表嘲讽，要挑起球迷械斗的那种。

李信摘掉头盔，露出帅气的侠客短辫，随后将头盔向后一抛，“那么，游戏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兄弟便激动地喊道，“是游戏人生的名台词……”

“看墙头！”

李信的提示还没灌入队友脑中，两秒半的时间已经结束，墙头喷发的数颗炮弹飞速袭来。

李信顿觉一阵强风从身边掠过，啪叽的粘稠音如同泡水的拖把砸地，接着便有浓烈的血腥味道弥散在鼻尖。

他扭头看去，这二次元傻小子忽然矮了几个头，竟是被炮弹砸断了双腿，以扭曲断裂的膝盖跪在地上。

“我输了，李信。玩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带领大家活着逃出死亡游戏！额啊……”断腿哥说罢，还自顾自配了个气绝的滑稽音效。

“放心吧，生死游戏的男主永远有主角光环庇佑！”李信头也没回，死死盯着墙头黑洞洞的炮口，模糊的静态远景恍若转发数百次的包浆图片。

只见模糊的远景忽然喷出数道白烟，看不清弹道的李信只能凭感觉向左跳一大步。

弹跳的炮弹犹如阎王的身影，径自从李信侧面跳过。

一种差点被命中的刺激感穿胸而过，李信忽然想起玩射击游戏的时光，自己在狙击手面前反复横跳。

有人幸运躲过实心弹，就有人自己接炮弹，刚跳起来就被炮弹打穿肚腹。

“啊啊啊！”明明痛觉调到最低的中弹者，还要自顾自发出干巴巴的惨叫，就连刚入行的新人声优，都比他说的好。

眼见一轮淘汰者还不到半成，李信连忙挪动步子向前推进一百余步，提高自己的难度，“两秒半太简单，他要一秒半！”

就在炮弹装填的空隙时间，李信扭头回望，幸存的玩家们竟然全数随他前进，甚至还有数十名安全地带的兄弟，一同加入这场生死游戏。

作为小队长的李信，听见郭子义的声音在指挥系统里回荡，“尼玛的全去作死是吧，不是，浪客你怎么也跟他们瞎胡闹啊……”，然后又听见郭子义说，“让让，给我也插个位置”。

“哈哈哈！

”李信不禁笑出猪叫，没想到浓眉大眼的郭子义也跟着一起犯浑了。

李信转过头，看见新的火炮喷出白烟，心说自己这次要向右跳。

结果他刚跳出半步，便感觉右手空落落的，一股轻微的疼痛感从右臂传来，背后也被飞溅的泥土打得微痒……

他定睛一看，原本好端端的右胳膊落在身后数步，“我的右手，没了……”

体内的生气飞速流逝，李信浑身一颤倒在地上，完好的左臂遥指苍天，“这一世我历经坎坷，凄惨死去，下一世重生，我要拿回一切属于我的东西！第二十九期老玩家，李信，重生！”

左臂垂落的瞬间，处在后方的侍从惊声尖叫起来，“李将军！”

赵二虎才把后撤的战马收拢回来，交给队长管理，就看见李将军被炮弹打中。

这可是训练期待他不薄的教官啊！

他很想踹马冲上去拯救李信，凭借将爷们精湛的医术，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李将军，却被侍从队长拦住，“你糊涂！大敌当前，箭炮乱飞，你有几条命能丢？”

“一个个将爷当着大帅、大将都敢冒险攻城，我为何不能！”赵二虎满眼浊泪，“李教官告诉我作战要勇武，没叫我做孬种！”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侍从队长劝道，“此地驻扎官军主力，就凭咱们这路千余兵马，如何夺城？你去也是寻死。”

“那李将军，郭副帅，还有罗将军，周把总，他们都在前线！难道也是送死？”

侍从队长摇摇头，一副我是过来人的哀伤表情，“不，不是。将帅们这是在消耗官军的炮弹、箭矢！

这一窝蜂、红夷大炮若是砸到咱们的主力头上，会死多少人，你明白吗？一炮轰过来少说打伤打死十数人！

朝廷实在太大，掌着天下十数省的钱粮，咱们虽然创下三府的局面，但我红巾军还是太过弱小，挡不住朝廷的汪洋大海。

将帅们深知朝廷的辎重、仓储混乱，所以要挑衅他们，迫使他们消耗弹药、箭矢。

要是消耗百颗红夷大炮的炮弹，官兵的储备便会少百颗，仓促之间难以补齐消耗，咱们的兄弟就能少死千人！”

侍从队长站在马镫上，掏出将帅们赠送的千里镜递给二虎，“看，看看将爷们反复横跳的身影。”

“他们在笑？”赵二虎不禁愣住了，滑过脸庞的泪水汇聚在下巴。

“是啊，他们一定是知道自己的性命，能换取十人，二十人活着，知道主力大军的兄弟们能活下更多人，所以在笑。他们知道我们会活下去，传递他们的勇气与智谋，他们知道不会留下遗憾。

哪怕他们被炮弹打成碎肉，他们的英灵也会飘在空中陪伴我们，保佑我们！

还记得嘛，有人说在辽阳的刑场上听见已故章将军的声音，他说再见了兄弟们，我们江湖再见……

章将军和其他大帅会一直看着我们高举铁拳旗帜，夺取整个天下！

他们永远都是这般，用笑来面对死亡，因为笑的勇敢，才不惧死的可怕……”

侍从队长说着说着声音颤抖起来，面部表情也开始剧烈抖动，他强忍着悲伤，咽下思念与怜悯而成的苦果。

大帅们考虑过部下的性命，考虑过小民的性命，却从不考虑他们自己的性命。

而赵二虎已经泪流满脸，竭力压制自己哭泣的声音。

“把脸收拾收拾，给大帅们唱一首他们爱听的歌，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一直念着他们的好，我们不是莽夫，更不是孬种，我们服从大帅的一切军令！”

一首慢调版的风夜行唱响。

侍从队长，赵二虎，以及所有侍从与新兵，从大帅们自寻死路的震惊、疑惑，到先前的痛惜，悲伤，再变为此刻的一脸坚毅。

他们仿佛转瞬之间成长了许多。

“岂合巴山——雪——夜~”

嘹亮的合唱激起了前线玩家的表演欲。

大伙都有种自顾自沙雕，却被人配了一首激昂的战歌，不得不认真起来贯彻斗志，就连送死也更加起劲了。

没了迅雷铳威胁，杨文岳等文臣武将才敢探出脑袋观望，一下子目睹了全程。

前面贼兵又跳又扭，后面贼兵齐声大合唱，这究竟是在打仗，还是在存心嘲讽官兵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