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颗猫猫头掉了下去

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楚玉表情怔怔，看着青衣薄衫的仙君。

“师尊？”

她不确定地唤了声：“为什么会在这里。”

殷晚辞的侧脸在烟火中忽明忽暗。

“凡间的花灯节，我还从未看过。”

他敛起眼，语气温和：“偶尔看看，也未尝不可。”

楚玉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要知道她的师尊，平时连凌雪峰都很少下。

在喧嚣热闹的小镇庆典上看到他，简直就像是看到一颗夜明珠摆在了肉包子摊上。

“师尊是不是在担心我。”

她垂下脑袋，不好意思地扯扯衣角：“我本来就打算再过一炷香就回去的，真的。”

“……”

殷晚辞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他不擅长说谎。

想来看花灯节，也是他冥思苦想良久后，才想到的借口。

虽同意徒弟今晚与宋承瑾一同出游，但他又怎能真的放心。

于是，仙君像从前那样隐匿身形，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不去听二人交谈，只保证徒弟安安全全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怎料到了莲叶镇，却只有徒弟一人。

那个主动邀请她的人，反而失约了。

殷晚辞眼睁睁看着小徒弟从强装着开心，到独自躲起来难过，有心现身安慰，又苦于不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直到他走近些，听到徒弟说：再等等。

连自己许下的约定都不能兑现，这种人，根本不值得苦苦等待。

殷晚辞微微蹙眉。

若是徒弟想看花灯的话。

……他这个做师尊的，也可以陪她看。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他温声开口。

“等等吧。”楚玉摇摇头，沉声道：“师尊，我现在不是很方便。”

还要再等？

殷晚辞轻轻叹息。

若是旁人遇到此事，早就一走了之了。

他的小徒弟，还是太过天真单纯。

殷晚辞不愿苛责她哪怕半分，他温柔地摸摸少女的后脑勺，低低地说了声“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人并肩坐在河岸旁，冬日的水流速很慢，一盏盏莲花灯在从上游缓缓漂下，星星点点，似要将整条河流都点亮。

河畔旁放花灯的大多是恩爱的眷侣，或嬉笑或缠绵，连寒冷的空气也沾上了丝丝暖意。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四周人声鼎沸，唯有二人静静地遥望火树银花。

仿佛周遭的繁华与喧闹，都流不进他们眼中。

“看，是流星！”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现，纷纷欢欣雀跃地仰头，虔诚许下自己的心愿。

楚玉在心中倒数。

十、九、八、七……

任务完成！

她一秒切换状态，欣喜地拉住身旁人的衣袍：“师尊，有流星哎！”

殷晚辞浅色的眸子还带着担忧，听了徒弟的话，他茫然抬头。

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璀璨而又夺目，哪怕烟火铺满夜空，也掩映不住它的光芒。

“对哦，我也要许愿！”

小徒弟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希望我和师尊的修为可以一天比一天高，希望凌雪峰上的草莓一

年比一年甜，最后希望掌门师伯可以少掉一些头发。”

受到她的感染，殷晚辞不禁展颜轻笑。

“别人都是许一个愿望，昭昭怎么许了三个。”

不管是第几次看见，师尊的笑容都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如倒映在水中的清疏冷月。

“那就只要第一个吧。”

楚玉沉痛地放弃了草莓和师伯的头发，刚做完选择，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糟了糟了，我忘记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了。”

非常双标。

对莲叶镇的传言理性分析后持怀疑态度，却对“向流星许愿可以提升修为”这种连传言都不是的东西深信不疑。

她真情实感地感到失落：“好亏呀……对了师尊，你有许愿么？”

殷晚辞点点头：“嗯。”

“那你千万不要说出来噢。”

楚玉提醒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殷晚辞温和地看着恢复心情的小徒弟。

其实，他的愿望很简单。

无非便是，希望昭昭一生无忧顺遂，若有寻觅道侣的打算，也希望她能所遇良人。

……

越是临近午夜，河岸旁的人反而越加多了起来。

世间有情人，谁不愿长相厮守。

他们羞赦而又期待地捧着河灯，两岸逐渐变得人山人海。

楚玉贴心地为他们让了位置，和师尊一同走向张灯结彩的小镇。

为了避免撞上拥挤的人流，她特地循着河岸向上走，打算从另一条罕有人烟的小道进城。

山路陡峭，殷晚辞再次拉住她的手。

“我知道这条路为什么没人了。”

半柱香后，楚玉不好意思地指向前方。

——河的最上游，是一帘奔流而下的瀑布。

水流急溅，激起百丈浪花。

原本打算入乡随俗，在凡人城镇里放弃御空飞行，现在看来，倒是必须用飞的。

不是她带路带得不好，楚玉想。

都是瀑布的错，好好得为什么要长在这里。

殷晚辞摸摸她的头：“无妨。”

“我们飞过去时，不会有人能看见。”

楚玉随着师尊站上长剑，还未站稳，耳边忽然响起几道沉厚的钟声，标志着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钟声响得太大太急，她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猫猫头花灯从高处落下，顷刻间被瀑布卷入水花中。

猫——猫——头——！

呜，她还蛮喜欢那只灯的。

“要我把它拿上来吗？”殷晚辞问。

小小的花灯随着水流漂呀漂，眼看将流至湖中，与成群结队的河灯大部队们会和。

“谢谢师尊，不过还是算了吧。”

楚玉惋惜道：“它进了水，就算拿出来肯定也没那么亮了……”

“不过花灯会上有很多灯卖。”

她很快便将河里的猫猫头抛在了脑后：“我们可以再去挑一只！”

*

节日到了尾声，镇上不似方才那般熙熙攘攘。

需众人合抱的大花灯陈列在城镇正中央，却只有寥寥几位游人驻足观赏。

也不完全是坏事，人少之后，反而更能好好欣赏道路两旁的灯火。

朱红色的宫灯沉肃华贵；鲤鱼灯随风飘摇；精细雕刻的走马灯里，小小的场景栩栩如生。

两人路

过一盏又一盏花灯，少女上前观看时，殷晚辞就伫立在原地，安静地等着她。

楚玉戳着鲤鱼灯的须须，感慨师尊真的很淡定——和他比起来，自己倒像是那种常年不下山，看到什么都想摸一摸的好奇仙子。

“这位爷，给您身旁的小姐买只灯吧。”

摊位上的小贩热情地招呼道：“我这并蒂莲灯、鸳鸯灯、囍字灯都有，都是今夜卖得最好的！”

他们二人气质出尘，容貌绝艳，一路走来，其实收获了许多路人的目光。

多半都是偷偷看看，不敢上前搭话。

若是只有楚玉一人还好，她的漂亮带着红尘中的烟火气，灵动而又明艳；而殷晚辞神色冷清，如天边的流云般遥不可及，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见两位贵人没有生气的意思，小贩鼓起勇气继续彩虹屁：“二位如此般配，简直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你误会啦。”楚玉摆摆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殷晚辞同样轻轻摇头，不甚在意。

但见小徒弟似乎很喜欢花灯，他便温声开口：“可有寻常一些的灯卖？”

“有的有的！”

小贩抬上一只大箱子：“兔儿灯鲤鱼灯缀珠灯都有，客官要哪一个？”

最终，楚玉选了一只新的猫猫头灯。

拎着眼睛和尾巴都会亮的发光猫猫头，她觉得这场花灯会之旅非常圆满。

人潮散尽，灯火阑珊。

作为行程的收尾，她带着师尊走过街头的青石板路，来到巷尾第三家馄饨摊。

这是康宝林曾经倾情推荐过的宝藏店铺，楚玉要了两碗小馄饨，决定如果不好吃，回宗门后就教育一下说谎骗人的师弟。

小店不大，但干净整洁，做馄饨的阿嬷满头白发，慈祥地将两只青花瓷碗端到二人面前。

殷晚辞坐在凡间的木质长椅上，对面是头戴鲜花的小徒弟。

“这是师尊没来之前，路过的一个摊主姐姐送我的。”

小徒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觉得超级好看！”

刚出锅的馄饨冒着热气，淡淡白烟从碗间悠悠升起，朦朦胧胧，唯有少女头上深红色的绣球花格外明晰。

她拿着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鲜活而又亲切。

“啊，这个确实很好吃。”

徒弟惊喜道：“师尊，你也尝尝。”

殷晚辞已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未曾吃过凡间的食物。

九百年，还是一千年？

看着少女希冀的眼神，他轻轻咬下热乎乎的馄饨。

鲜美的汤汁刺激味蕾，又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桌子的另一端，小徒弟正认真地朝碗里添很多很多辣椒。

“囡囡别放太多哟。”店主阿嬷从灶台间抬起头：“我这的辣椒特别辣哩。”

“放心吧奶奶！我很能吃辣的。”

“之前不少人这么说。”阿嬷笑得脸上的皱纹团在一起，为她端来一碗红豆汤：“辣了就喝点这个，别呛着。”

殷晚辞安静看着这一幕。

徒弟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能轻易地与任何人攀谈在一起。

她帮凡人阿嬷收拾碗筷，又拦住路过的小孩子，问他们手里的灯在哪里可以买。

在她身旁，仿佛触到了一个从未探寻过的世界。

平凡、喧嚣、繁复、温暖。

……

原来，这就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