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九龙王墓

围绕着九头怪蛇石碑和禹氏坟山下的汉代大坟，话场子里开了锅。首先一致公认的是，那几个捣蛋娃娃未经同意，擅自去挖人家坟山上的泥巴是不对的，但毕竟是娃娃子，而且还挖出个上到那个痴迷中华文化的狗养的二狗太君、中到史道长禹鼎新、下到在场的各位都感兴趣的东西来，也就没有必要斤斤计较了，甚至还可以给他们开点工钱（因为接下来跟着他们挖泥巴的人肯定是要工钱的）。争议最大的问题有两个：一是石碑上雕的是九条只长着一个脑壳的蛇，还是一条长着九个脑壳的蛇？二是在人家主动要求进坟墓这台事情上，禹鼎新究竟应该说“行”还是说“不行”？

第一个问题争来论去好几天没有结果，因为参加争论的没有一个人亲自摸着石碑数过，眼见为虚空口无凭最后只好暂存不论。问题又集中到蛇头上的那朵花，多数人认为应该是大烟花；少数人认为不是大烟花，因为大烟是几十年前才引进天石谷的，而据史道长说，那块碑在地下埋了差不多有两千年。同意是大烟花的人又反驳说，大烟才引进几十年不假，但哪个晓得大烟是啥子时候就有的，或许在女娲土司造人补天之前，盘古土司就开始吃大烟了……狗扯羊肠越扯越长缠夹不清，最后只好不了了之又扯到禹鼎新身上。

关于应该说“行”还是说“不行”的问题，论战两派势均力敌互不相让。说“行”的认为，现在的禹鼎新，说“行”或是“不行”都不管用了，人家说一声“行”，他禹鼎声说一百声“不行”也得行；人家说“不行”，禹鼎新再行也不敢“行”。好汉不吃眼前亏，会咬人的狗不出声，禹鼎新说“行”，说明他还没有蠢血冲头想拿鸡蛋去碰石头，说明他还行。还有，人家主动要进坟墓，这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情，没有必要猫哭耗子狗拿耗子偏说“不行”。那块“入者立死”石碑看样子不是开玩笑的，能够有胆量跟那些恶鬼一起进坟墓，也还算行。

说“不行”的认为，虽然现在天石谷是人家说了算，但那坟山上埋的，是自家的祖先（当然还有几个被禹鼎新乱开玩笑害死的外姓人甚至是外国人），祖先是啥子？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命根子，哪个碰就应该二话不说地跟哪个拼命。人家虽然有枪有炮有狼狗，但看样子基本的道理还是会晓得的。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是人家亲口说过的，谁也不会愿意像大东巴一样坐在火里变成大黑天神。再说，那坟里头有啥子东西哪个也晓不得，万一不是“入者立死”的东西而是一大堆金银珠宝，那就不大好办了。现在土司府已经变成了人家的仓库，以其让人家明明白白地掏空，不如就让它不明不白地在地下放着。人家又不可能在这里守一辈子，自家的地盘，最终还得自家说了算……等等等等，反正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更不会有啥子“入者立死”的危险。

在狗养的二狗太君心急火燎地等着早日进坟墓期间，又出了两台有些诡异的事。

一台是在九鼎山沿江一带搜查的一队狗头子、狗腿子，突然看见江中出现一条庞大的龙形怪物，像一支箭一样飞速逆流而上。当时夕阳西下，江面上一片刺目的粼粼波光，那条长着好几个头的龙形怪物张牙舞爪劈波斩浪声势惊人。一个名叫鼻毛长（名如其人，跟鼻涕胡子狗一样，“苞谷嘴”上留了一撮醒目的鼻

涕胡）的狗头子吃惊不小，失足跌落江中，牵着的那条狗也掉了下去，被冲走了。其他狗头子、狗腿子沿江岸追了一段，看不到那个狗头子和狼狗的踪影，那条龙形怪物也消失不见了。

当夜，往回赶的狗头子、狗腿子们迷了路，走到半夜，又莫名其妙地绕回到了江边，在惨淡的月光下，恍惚又看见那条龙形怪物飞速逆流而上。那队狗头子、狗腿子失魂落魄地回到土主庙，已是第二天下午。他们吃惊地看见，鼻毛长正牵着狼狗，站在土主庙门口向狗养的二狗太君报告情况。狗养的二狗太君再三追问事情的细节，鼻毛长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落水、怎么回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狗养的二狗太君亲自随那队狗头子、狗腿子来到江边，沿江走了半天，没有看见龙形怪物。准备返程的时候，鼻毛长再次失足掉进江中。虽然这次掉落的地方江流较平缓，鼻毛长又是渔民出身，但若不是恰巧上游漂来一根木头，鼻毛长恐怕也跟上回一样，转眼间就无影无踪了。再次死里逃生的鼻毛长，把那根救命的木头扛了回来，说那根木头就是他昨天看见的那条龙。那根青铜色的木头有小腿粗细、一人来高，缠绕着一根小臂粗细的暗红色藤条，像一条蛇。

第二台怪事，就出在那根缠绕着蛇样藤条的木头上。当天夜里，住在土主庙里的狗头子、狗腿子们，被一阵阵“死啦死啦”的怪叫声和狼狗的狂吠声惊醒。狗养的二狗太君刚一起身，怪叫声便停止了，狼狗叫了一阵，也安静了下来；躺下正要入睡，“死啦死啦”的怪叫声又一阵紧似一阵地响起来，狼狗也跟着狂吠。几个狗头子起床在土主庙内到处查看，找不到怪叫声的来源。到大门外查看，明月在天，一片安静，只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声。回来躺下刚要进入梦乡，怪叫声又将他们再次折腾起来，直到天亮。鼻毛长浑身上下起了一层紫红色的小疙瘩，痒得钻心，抓得身上一片片蛛网般的血痕。

折腾了两个通宵过后，狗养的二狗太君让看门狗特派员去请史道长。史道长刚进土主庙，看见那根靠在院墙上的木头，眼睛就直了，呆看了一会，才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好像是传说中的相柳木和血蛇藤，咋个会在这里？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了木头的来历，史道长说怪叫声应该就是从那根木头中发出来的，鼻毛长身上的痒疙瘩，也是被这根木头惹起来的。

狗养的二狗太君问相柳木和血蛇藤是怎么回事，史道长将狗养的二狗太君拉到大门外，才低声告诉他，相柳木和血蛇藤是用来养蛊的，养的就是传说中最厉害的九龙蛊，但具体方法已经失传了。传说血蛇，就住在血蛇藤中（也有说血蛇藤是上古时代一种血蛇王的化石），喜欢以相柳木树干、树叶上渗出的毒性极强的汁液为食。因为这种木头，会使不小心碰到的人浑身溃烂甚至送命，据说早在两百多年前，就被九山十八山寨的土司、头人下令砍绝种了。史道长推测，这根相柳木和血蛇藤，是从蛊师的坟里挖出来之后，被人抛弃在江里、或者是被山洪冲到江里的。他想将相柳木和血蛇藤搬运到上善观去，以备不时之需。

狗养的二狗太君问为什么相柳木和血蛇藤会发出怪叫声，史道长说，可能是寄居在里面的血蛇王的魂灵在嘶叫。狗养的二狗太君将信将疑

，说过两天叫人把相柳木和血蛇藤送到上善观来。史道长给了鼻毛长一小瓶药膏，说相柳木和血蛇藤不能轻易触碰，搬运的时候，最好用麻布袋子裹起来。

当天夜里，狗养的二狗太君叫两个狗腿子，搬了那把大东巴跳大神时专坐的椅子，坐在那根木头前守到半夜，一直没有听到怪叫声；进屋刚躺下，“死啦死啦”的怪叫声又一阵紧似一阵地响起来。第二天早上，狗养的二狗太君就叫两个狗腿子，将用麻布袋子裹严实的相柳木和血蛇藤搬到了上善观。怪叫声消失了，涂抹了两次药膏后，狗头子鼻毛长身上的痒疙瘩也消失了。

史道长和禹鼎新带着五十多个人忙活了十多天，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坟墓。令人大失所望的是，那里面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一个人在里面当场死掉。

据烟锅巴后来讲，那座“入者立死”的九龙王墓，是史道长、禹鼎新带着那九个属龙的和属蛇的首先进去的，狗养的二狗太君一伙在外面等着。十一个人打着火把沿着墓道心惊肉跳地爬了半顿饭功夫，就来到一个大房间，约莫有龙鼎学堂的两间学生房大小。除了一个石头棺材，一堆白骨，九个铜不铜铁不铁石头不是石头泥巴不像泥巴的破炉子，啥子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看见那几个破炉子，史道长一下子就像“开玩笑死”那天晚上的欧麦嘎师傅一样，张开双臂歪着脑壳被钉在了那里；过了好长时间，才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药粉交给烟锅巴，要他马上出去拿九条大麻袋进来，其中一条麻袋里面要撒上药粉。烟锅巴拿了麻袋进去，史道长先拿了那条撒过药粉的麻袋，轻手轻脚地走到一个最大的圆炉子旁边，用麻袋把炉子套了起来。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就莫名其妙地抹地眼泪来。

这时，狗养的二狗太君领着几个狗头子爬了进来，见史道长坐在地上哭，就问发生了什么事。史道长擦干眼泪站起来，说了一声“成了”，就安排五个属龙的四个属蛇的每人认准一个炉子，除了原先套好的那个炉子，其他八个也用麻袋套起来，然后每人一个拖着慢慢爬出去，在出墓道口之前，其他人不能帮忙。特别交代负责最大的炉子的属龙的烟锅巴，拖的时候炉口一定要朝上，不能倾斜，麻包绝对不能打开，否则所有人马上完蛋。人命关天，烟锅巴自然不敢大意，更不敢开玩笑。拖了两顿饭功夫，才把九个炉子安安全全地拖出了墓道口。史道长、禹鼎新和狗养的二狗太君又在里面呆了一顿饭功夫，才先后爬了出来。

史道长面色潮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他先安排人去找九只结实的大背篓来，又安排九个人把自己负责的炉子用绳子严严实实地捆好，然后安排人把墓道口封好，再把那块石碑也埋起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九只大背篓找来后，史道长叫九个人把自己的炉子抱进背篓里，直接背到上善观去。参加干活的其他人也想跟着去看，史道长征求狗养的二狗太君的意见后，同意了，条件是今天的事情，绝不能对其他人瞎说乱讲。

消息传得比“电抱鸡”还快，史道长他们刚到上善观不久，就有几百人跑来看热闹。狗养的二狗太君派了十几个狗头子牵着大狼狗守在大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只好挤在离大狼狗十几丈远的地方，一如既往地谈论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