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回：祢衡之死与董承谋曹

祢衡到了荆州，见过刘表之后，虽然表面上对刘表歌功颂德，实际上却是在讥讽他。刘表不高兴，让他去江夏见黄祖。有人问刘表：“祢衡戏弄主公，为什么不杀了他？”

刘表说：“祢衡多次羞辱曹操，曹操不杀他，是怕失去人心；所以派他到我这里当使者，想借我的手杀了他，让我背上害贤的名声。我现在把他派去见黄祖，让曹操知道我有见识。”

众人都称赞刘表说得好。这时袁绍也派使者来了。刘表问众谋士说：“袁本初又派使者来，曹孟德又把祢衡派到这里，我该怎么办才好？”

从事中郎将韩嵩进言说：“如今两雄对峙，将军您如果想要有所作为，趁此机会打败敌人就可以了。如果不想这样，那就选择其中贤能的一方去归附。现在曹操善于用兵，贤能的人才大多归附于他，他势必会先夺取袁绍的地盘，然后再移兵攻打江东，恐怕将军您难以抵挡；不如献出荆州归附曹操，曹操必定会厚待将军您。”

刘表说：“你先去许都，观察一下那里的动静，我们再作商议。”

韩嵩说：“君臣之间各有本分。我如今侍奉将军您，即使赴汤蹈火，也唯命是从。将军您如果能对上顺从天子，对下追随曹公，那派我去是可以的；如果您犹豫不决，我到了京师，天子赐给我一个官职，那我就成了天子的臣子，就不能再为将军您效死了。”

刘表说：“你先去观察一下。我另有主意。”

韩嵩辞别刘表，到许都拜见曹操。曹操于是封韩嵩为侍中，兼任零陵太守。荀彧说：“韩嵩来观察动静，还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就给他这么高的职位，祢衡又没有消息，丞相派他去却不过问，这是为什么？”

曹操说：“祢衡羞辱我太过分了，所以借刘表的手杀了他，何必再问？”

于是派韩嵩回荆州劝说刘表。

韩嵩回到荆州拜见刘表，称颂朝廷的盛德，劝刘表送儿子去朝廷侍奉天子，刘表大怒说：“你怀有二心吗！”

想要杀了韩嵩。韩嵩大声喊道：“是将军您辜负了我，我怎么会辜负将军您！”

蒯良说：“韩嵩在去之前，就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了。”

刘表于是赦免了韩嵩。

有人报告说黄祖杀了祢衡，刘表问是什么原因，回答说：“黄祖与祢衡一起喝酒，都喝醉了。黄祖问祢衡说：‘你在许都有哪些人才？’

祢衡说：‘大儿是孔文举，小儿是杨德祖。除了这两个人，没有别的人才。’

黄祖说：‘我和他们相比怎么样？’

祢衡说：‘你就像庙里的神像，虽然受人祭祀，可惜没有灵验！’

黄祖大怒说：‘你把我当成土木做的人偶了吗！’

于是杀了祢衡。祢衡直到死都骂不绝口。”

刘表听说祢衡死了，也叹息不已，让人把他葬在鹦鹉洲边。后人有诗感叹道：“黄祖才非长者俦，祢衡珠碎此江头。今来鹦鹉洲边过，惟有无情碧水流。”

曹操得知祢衡遇害，笑着说：“迂腐的儒生耍嘴皮子，反而害了自己！”

因为不见刘表来投降，就想兴兵问罪。荀彧劝谏说：“袁绍还没有平定，刘备也没有消灭，却想对江汉地区用兵，这就像是舍弃心腹之患而去对付无关紧要的手足之疾。可以先消灭袁绍，再消灭刘备，江汉地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平定了。”

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

董承自从刘备离开后，日夜与王子服等人商议，却毫无办法。建安五年，元旦朝贺时，看到曹操越发骄横，董承心中悲愤，因此生病。皇帝知道国舅生病，命令随朝太医前去医治。这位太医是洛阳人，姓吉，名太，字称平，人们都叫他吉平，是当时的名医。吉平到董承府中用药调治，日夜不离；他常见董承长吁短叹，却不敢询问。

当时正值元宵佳节，吉平告辞，董承留住他，二人一起喝酒。喝到一更过后，董承感到困倦，就和衣而睡。忽然报告说王子服等四人来了，董承出去迎接他们进来。王子服说：“大事成了！”

董承说：“愿闻其详。”

王子服说：“刘表联合袁绍，起兵五十万，兵分十路杀来。马腾联合韩遂，率领西凉军七十二万，从北方杀来。曹操出动许昌所有兵马，分头迎敌，城中空

虚。如果聚集我们五家的僮仆，可以得到一千多人。趁今夜曹操府中大摆宴席，庆祝元宵，我们把他的府第围住，冲进去杀了他。不可错过这个机会！”

董承十分高兴，立即唤来家奴，让他们各自收拾兵器，自己披挂整齐，拿起长枪上马，约定大家都在内门前会合，同时进兵。夜里二更时分，众人都到齐了。董承手提宝剑，徒步直入，看到曹操在后堂设宴，大叫：“曹操逆贼，休要逃走！”

一剑砍去，曹操随手倒下。突然惊醒，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口中还不停地骂着

“曹操逆贼”。

吉平上前叫道：“你想谋害曹公吗？”

董承惊恐万分，说不出话来。吉平说：“国舅不要惊慌。我虽然是个医生，但从未忘记汉朝。我连日来见国舅唉声叹气，不敢动问。刚才您梦中的话，已经露出了真情，希望您不要隐瞒。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即使灭我九族，我也绝不后悔！”

董承掩面而哭说：“只恐怕你不是真心的！”

吉平于是咬下一根手指发誓。董承这才取出衣带诏，让吉平看；并且说：“如今我们的计划没能成功，是因为刘玄德、马腾各自离开了，我们无计可施，因此我才忧愤成疾。”

吉平说：“不必各位费心。曹操的性命，就在我手中。”

董承问他原因。吉平说：“曹操经常患头风病，痛入骨髓；只要一发作，就会召我去医治。如果早晚他召我，我只用一服毒药，他必然会死，何必动刀兵呢？”

董承说：“如果能这样，拯救汉朝社稷的功劳，都要归功于您啊！”

这时吉平告辞回去。董承心中暗自高兴，走进后堂，忽然看见家奴秦庆童和侍妾云英在暗处私语。董承大怒，唤来左右把他们抓住，想要杀了他们。夫人劝董承免他们一死，于是每人打了四十大板，把秦庆童锁在冷房里。秦庆童怀恨在心，半夜把铁锁扭断，翻墙而出，径直跑到曹操府中，报告说有机密之事。曹操把他叫进密室询问。秦庆童说：“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马腾五人在我家主公府中商议机密之事，肯定是在谋划对付丞相您。我家主公拿出一段白绢，不知道写了什么。最近吉平咬指发誓，我也看到了。”

曹操把秦庆童藏在府中，董承只以为他逃到别的地方去了，也不去追寻。

第二天，曹操假装头风病发作，召吉平来用药。吉平心想：“这个逆贼该死！”

于是暗藏毒药进入曹操府中。曹操躺在床上，让吉平下药。吉平说：“这病一服药就可以治好。”

让人取来药罐，当面煎药。药煎到半干时，吉平已经暗中下了毒药，亲自端给曹操。曹操知道药里有毒，故意拖延不喝。吉平说：“趁热喝下去，出点汗就好了。”

曹操起身说：“你既然读了儒家的书，必定知道礼义：君主有病吃药，臣子要先尝；父亲有病吃药，儿子要先尝。你是我的心腹之人，为什么不先尝然后再给我喝？”

吉平说：“药是用来治病的，为什么要让人尝？”

吉平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快步向前，扯住曹操的耳朵要灌药。曹操把药推倒在地，药汁溅到砖上，砖都迸裂了。

曹操还没来得及说话，左右的人已经把吉平抓住。曹操说：“我哪里有病，只是试探你罢了！你果然有害我之心！”

于是叫来二十个精壮的狱卒，把吉平押到后园拷问。曹操坐在亭上，把吉平绑倒在地。吉平面不改色，毫无惧意。曹操笑着说：“看你只是个医生，怎么敢下毒害我？肯定是有人指使你来的。你说出那个人，我就饶了你。”

吉平叱责道：“你是欺君罔上的逆贼，天下人都想杀你，难道只有我吗！”

曹操再三追问。吉平愤怒地说：“我自己就想杀你，哪里有人指使我来？如今事情没办成，我只有一死罢了！”

曹操大怒，让狱卒狠狠地打。打了两个时辰，吉平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曹操怕把他打死了，无法对证，让狱卒把他拖到安静的地方，暂且让他养伤。

曹操传令第二天设宴，请众大臣喝酒。只有董承称病不来。王子服等人都怕曹操生疑，只得都来了。曹操在后堂设席。酒过几巡，曹操说：“宴席上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

我有一个人，可以为各位官员醒酒。”

让二十个狱卒：“给我把他带来！”

不一会儿，只见吉平戴着长枷，被拖到台阶下。曹操说：“各位官员不知道，这个人勾结恶党，想要背叛朝廷，谋害我；今天天意让他败露，大家听听他的供词。”

曹操让人先打了吉平一顿，吉平昏死过去，用水喷面。吉平苏醒过来，咬牙切齿地大骂：“曹操逆贼！不杀我，还等什么！”

曹操说：“同谋的一开始有六个人。加上你一共七个人吧？”

吉平只是大骂。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曹操让人一面打，一面喷水。吉平毫无求饶的意思。曹操见他不招供，暂且让人把他拖下去。

众官员宴席结束，曹操只留下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吓得魂不附体，只得留下。曹操说：“本来不想留你们，无奈有事要问。你们四人不知道和董承商议什么事情？”

王子服说：“我们并没有商议什么事情。”

曹操说：“白绢上写了什么事？”

王子服等人都隐瞒不说。曹操让人把秦庆童叫出来对质。王子服说：“你在哪里看到的？”

秦庆童说：“你们避开众人，六个人在一起写字，怎么能抵赖？”

王子服说：“这个贼人和国舅的侍妾通奸，被责罚后诬陷主人，不能相信他的话。”

曹操说：“吉平下毒，不是董承指使的还有谁？”

王子服等人都说不知道。曹操说：“今晚自首，还可以饶恕：如果等事情败露，可就实在难以容忍了！”

王子服等人都说没有这件事。曹操叱令左右把四人抓住监禁起来。

第二天，曹操带领众人径直前往董承家探病。董承只得出来迎接。曹操说：“为什么昨晚不来赴宴？”

董承说：“我小病未愈，不敢轻易出门。”

曹操说：“这是为国家担忧的病啊。”

董承惊愕不已。曹操说：“国舅知道吉平的事吗？”

董承说：“不知道。”

曹操冷笑道：“国舅怎么会不知道？”

唤来左右：“把他带来为国舅治病。”

董承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二十个狱卒把吉平推到台阶下。吉平大骂：“曹操逆贼！”

曹操指着吉平对董承说：“这个人供出了王子服等四人，我已经把他们抓起来关进廷尉府了。还有一个人，还没有抓到。”

于是问吉平：“是谁指使你来给我下毒的？快招出来！”

吉平说：“是上天指使我来杀逆贼的！”

曹操大怒，让人打他。吉平身上已经没有可以用刑的地方了。董承坐在一旁看着，心如刀割。曹操又问吉平：“你原来有十根手指，现在怎么只有九根？”

吉平说：“我咬掉一根手指发誓，发誓要杀国贼！”

曹操让人拿过刀来，就在台阶下截去他剩下的九根手指，说：“全都截掉，让你发誓！”

吉平说：“我还有嘴可以吞贼，有舌头可以骂贼！”

曹操让人割掉他的舌头。吉平说：“先别动手。我现在受刑不过，只好招供。把我的绑绳解开。”

曹操说：“解开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让人解开他的绑绳。吉平起身朝着皇宫的方向下拜说：“我不能为国家除掉贼子，这是天意啊！”

拜完，撞台阶而死。曹操让人把他的尸体肢解，号令示众。当时是建安五年正月。史官有诗写道：“汉朝无起色，医国有称平：立誓除奸党，捐躯报圣明。极刑词愈烈，惨死气如生。十指淋漓处，千秋仰异名。”

曹操见吉平已死，让人把秦庆童带到面前。曹操说：“国舅认识这个人吗？”

董承大怒说：“这个逃奴在这里，就该杀了他！”

曹操说：“他告发你们谋反，现在来对证，谁敢杀他？”

董承说：“丞相为什么要听这个逃奴的一面之词？”

曹操说：“王子服等人我已经抓住了，他们都招供得很清楚，你还想抵赖吗？”

立即唤来左右把董承拿下，命令随从直接进入董承的卧房，搜出了衣带诏和义状。曹操看了，笑着说：“鼠辈竟敢如此！”

于是命令：“把董承全家老小，不论贵贱，全部监禁起来，一个也不许放走。”

曹操回到府中，把诏书和义状拿给众谋士商议，想要废掉献帝，另立新君。正是：数行丹诏成虚望，一纸盟书惹祸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