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回：刘备拒和伐吴，孙权请降求存

章武元年秋天八月，先主率领大军抵达夔关，御驾驻扎在白帝城。前队军马已经出了川口。近臣奏报说：“东吴使者诸葛瑾到了。”先主传旨不让他进来。黄权上奏说：“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在蜀地担任丞相，他一定是有事而来。陛下为何拒绝他呢？应当召见他，听听他要说的话。如果他说的可以听从就听从；如果不行，就借着他的口告诉孙权，让孙权知道我们是师出有名去问罪的。”先主听从了黄权的建议，召见诸葛瑾进城。

诸葛瑾拜伏在地。先主问道：“子瑜（诸葛瑾字子瑜）远道而来，有什么事？”诸葛瑾说：“臣的弟弟长久以来侍奉陛下，所以臣不避杀身之祸，特意来奏明荆州的事情。之前，关公（关羽）在荆州的时候，吴侯（孙权）多次请求联姻，关公没有答应。后来关公攻打襄阳，曹操屡次写信给吴侯，让他袭击荆州；吴侯本来不肯答应，因为吕蒙与关公关系不好，所以擅自发兵，酿成了大祸，如今吴侯后悔莫及。这都是吕蒙的罪过，不是吴侯的过错。现在吕蒙已经死了，冤仇也该平息了。孙夫人一直想回蜀地。如今吴侯派臣为使者，愿意送回孙夫人，绑缚归还投降的将领，并且将荆州照旧交还，永远结盟友好，共同消灭曹丕，来惩治篡逆的罪行。”

先主愤怒地说：“你们东吴杀害了朕的弟弟，如今竟敢用花言巧语来劝说吗！”诸葛瑾说：“臣请求陛下听臣论说事情的轻重大小：陛下是汉朝皇叔，如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皇位，您不考虑剿灭他；却为了异姓兄弟的亲情，而降低万乘之尊去兴兵。这是舍弃大义而追求小义啊。中原是天下的核心之地，长安和洛阳都是大汉开创基业的地方，陛下不夺取，却只为了争夺荆州。这是放弃重要的而选取次要的啊。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即位后，必定会复兴汉室，恢复山河；如今陛下对魏国不闻不问，反而要讨伐东吴。臣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

先主大怒说：“杀我弟弟的仇恨，不共戴天！想要朕罢兵，除非我死！若不是看在丞相（诸葛亮）的面子上，先斩了你的头！现在暂且放你回去，告诉孙权：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诸葛瑾见先主不听从，只得回江南去了。

且说张昭去见孙权说：“诸葛子瑜知道蜀兵势力强大，所以借求和为借口，想要背叛东吴投奔蜀国。他这次去必定不会回来了。”孙权说：“我和子瑜，有生死不变的盟誓；我不辜负子瑜，子瑜也不会辜负我。以前子瑜在柴桑的时候，孔明（诸葛亮）来到东吴，我想让子瑜留下他。子瑜说：弟弟已经侍奉玄德（刘备），从道义上讲不会有二心；弟弟不留下，就如同我不会前往（蜀国）一样。他的话足以贯通神明。如今他怎么会投降蜀国呢？我和子瑜可以说是神交，不是外人的话可以离间的。”

正说着，忽然报说诸葛瑾回来了。孙权说：“我说的怎么样？”张昭满面羞惭地退下。诸葛瑾去见孙权，说了先主不肯讲和的意思。孙权大惊说：“如果这样，江南就危险了！”阶下有一人进言说：“我有一计，可以解除这个危机。”看那人，是中大夫赵咨。孙权说：“德度（赵咨字德

度）有什么好计策？”赵咨说：“主公可以写一道表章，我愿意作为使者，去拜见魏帝曹丕，陈说其中的利害，让他袭击汉中，那么蜀兵就会自顾不暇了。”孙权说：“这个计策很好。但你此去，不要丢了东吴的脸面。”赵咨说：“如果有一点差错，我就投江而死，哪有脸面见江南的人物呢！”

孙权大喜，立即写表章向曹丕称臣，派赵咨为使者。赵咨星夜赶到许都，先去见了太尉贾诩等大小官僚。第二天早朝，贾诩出班奏道：“东吴派中大夫赵咨来上表章。”曹丕笑着说：“这是想让蜀兵退兵罢了。”立即下令召见赵咨。赵咨拜伏在丹墀之下。曹丕看完表章后，就问赵咨说：“吴侯是怎样的君主呢？”赵咨说：“是聪明、仁爱、智慧、雄才大略的君主。”曹丕笑着说：“你夸奖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赵咨说：“臣并非过分赞誉。吴侯从平凡的众人中接纳了鲁肃，这是他的聪慧；从军队行伍中提拔了吕蒙，这是他的明智；擒获了于禁却不杀害他，这是他的仁爱；夺取荆州兵不血刃，这是他的智谋；占据三江，虎视天下，这是他的雄才；向陛下称臣，这是他的谋略。从这些方面来看，难道不是聪明、仁爱、智慧、雄才大略的君主吗？”

曹丕又问：“吴主很有学问吗？”赵咨说：“吴主拥有战船万艘，甲兵百万，任用贤能之人，志在筹划治理天下；稍微有点闲暇时间，就博览群书，遍观史籍，汲取其中的主旨大意，而不是像书生那样寻章摘句罢了。”

曹丕说：“我想讨伐东吴，可以吗？”赵咨说：“大国自有征伐的兵力，小国也有防御的策略。”曹丕说：“东吴怕魏国吗？”赵咨说：“我东吴带甲百万，以长江、汉水为护城河，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曹丕说：“东吴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赵咨说：“聪明出众的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的，车载斗量，数都数不清。”

曹丕感叹道：“出使四方，不辱君命，你担当得起啊。”于是立即降诏，命太常卿邢贞带着册封诏书，封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赵咨谢恩出城。

大夫刘晔劝谏说：“如今孙权畏惧蜀兵的势力，所以来请求投降。依臣愚见：蜀、吴交战，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现在如果派遣上将率领数万兵马，渡江袭击东吴，蜀国从外面进攻，魏国从内部攻打，吴国灭亡，不出十天。吴国灭亡，蜀国就孤立无援了。陛下为何不早做打算呢？”

曹丕说：“孙权既然以礼归降朕，朕要是攻打他，就会让天下想要投降的人寒心；不如接纳他为好。”刘晔又说：“孙权虽然有雄才大略，但原本只是汉朝的骠骑将军、南昌侯的职位。官职低，势力就小，还有畏惧中原的心思；如果给他封王，那就和陛下只差一个等级了。如今陛下相信他的诈降，尊崇他的位号来培植他，这是给老虎加上翅膀啊。”

曹丕说：“不是这样。朕不帮助吴国，也不帮助蜀国。等看吴、蜀交战，如果灭掉一国，只剩下一国，那时再消灭它，有什么难的呢？朕心意已决，你不要再多说了。”于是命太常卿邢贞同赵咨捧着册封诏书，径直前往东吴

。

且说孙权聚集百官，商议抵御蜀兵的计策。忽然报说魏帝封主公为吴王，按礼应当远迎，顾雍劝谏说：“主公应该自称上将军、九州伯的职位，不应当接受魏帝的封爵。”孙权说：“当年沛公（刘邦）接受项羽的封爵，是因为时机如此；为什么要拒绝呢？”于是率领百官出城迎接。

邢贞自恃是上国的天使，进门时不下车。张昭大怒，厉声说：“礼仪不能不恭敬，法令不能不严肃，而你竟敢妄自尊大，难道以为江南没有锋利的刀剑吗？”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然后一同乘车入城。

忽然车后有一人放声大哭说：“我们不能奋身舍命，为主公吞并魏国和蜀国，却让主公接受别人的封爵，这不是耻辱吗！”众人一看，是徐盛。邢贞听到后，感叹说：“江东的将相如此，终究不是长久屈居人下的啊！”

且说孙权接受了封爵，众文武官僚拜贺完毕，命人收拾美玉明珠等物，派人送去谢恩。很快有细作报告说蜀主（刘备）率领本国大军，以及蛮王沙摩柯的番兵数万人，还有洞溪的汉将杜路、刘宁两支军队，水陆并进，声势震天。水路军已经出了巫口，旱路军已经到了秭归。

当时孙权虽然登上王位，但魏主不肯接应，于是问文武百官说：“蜀兵势力强大，该怎么办呢？”众人都默默无言。孙权感叹说：“周瑜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如今吕蒙已经死了，没有人能为我分忧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班部中有一少年将领，奋然站出，伏地奏道：“臣虽然年轻，但熟悉兵书。希望能得到数万兵马，去攻破蜀兵。”孙权看他，是孙桓。孙桓字叔武，他的父亲名叫孙河，本来姓俞，孙策喜爱他，赐姓孙，所以也是吴王的宗族。孙河生了四个儿子，孙桓是长子，他弓马娴熟，常常跟随吴王出征，屡立奇功，官授武卫都尉；当时二十五岁。

孙权说：“你有什么计策战胜蜀兵？”孙桓说：“臣有两员大将：一个叫李异，一个叫谢旌，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请求给我数万兵马，去擒获刘备。”孙权说：“侄儿虽然英勇，但年纪尚轻；必须有一人相助才行。”

虎威将军朱然出列说：“臣愿意和小将军一同去擒获刘备。”孙权答应了，于是点了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立即起兵。

哨马探知蜀兵已经到宜都扎营，孙桓率领二万五千军马，在宜都界口屯扎，前后分作三个营寨，来抵御蜀兵。

且说蜀将吴班领了先锋印信，自从出川以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兵不血刃，一直到了宜都；探知孙桓在那里扎营，派人飞速奏报先主。当时先主已经到了秭归，听了奏报后愤怒地说：“就凭这个小子，怎敢与朕对抗呢！”

关兴上奏说：“既然孙权派这小子为将领，不劳陛下派遣大将，臣愿意去擒获他。”先主说：“朕正想看看你的勇气。”立即命令关兴前往。关兴拜辞准备出发，张苞站出来说：“既然关兴前去讨贼，臣愿意一同前往。”先主说：“两位侄儿一同前往很好，但必须谨慎，不可轻率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