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吴淞口的生意

船舱里的鱼腥味，像是长了脚，拼命往鼻子里钻。

宋雅诗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泡在了这股味道里，随着船身的起伏，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她靠在陈锋身边，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还有木头船身被波浪拍打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们到海上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外面的波浪，明显比在内河时要大得多，摇晃的幅度也更剧烈。

陈锋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耳听着，像一尊在黑暗中凝固的雕像。

他能分辨出水流的变化，能捕捉到海风灌入船篷缝隙时特有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舱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束灰白色的、带着湿冷水汽的光线射了进来，驱散了部分浓重的黑暗和腥臭。

“快到了。”

是那个戴斗笠的渔夫，声音压得像砂纸摩擦过船板。

“准备出来。”

陈锋先爬了出去，然后转身，向下面的宋雅诗伸出手。

宋雅诗抓住他有力的手，借力爬出了那个让她快要窒息的底舱。

一股夹杂着咸味和冰冷雾气的风，迎面扑来。

她贪婪地呼吸着，感觉肺部火辣辣的疼，却又无比舒畅。

放眼望去，西周是白茫茫的一片。

浓雾锁住了江海，能见度极低，远处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轮廓。

他们这艘小小的乌篷船，就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片枯叶，在灰白色的波涛里孤独地漂浮。

“我们的人呢？”宋雅诗看着这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海面，忍不住问。

渔夫没有理她，依旧低着头，坐在船头，慢条斯理地解着一张破旧的渔网，仿佛那就是他世界的全部。

陈锋的目光，则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浓雾的边缘。

“别急。”他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应该己经升起来了，但阳光穿不透这层厚厚的雾，只是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种没有生气的亮灰色。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马达轰鸣声。

宋雅诗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是日本人的船吗？”

“离我们很远。”陈锋的语气很平静，“他们在主航道上。”

话虽如此，那声音却像一柄无形的锤子，一下下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里是吴淞口，是长江的入海口，也是日军海军封锁最严密的地方。

他们就像是潜伏在巨兽嘴边的蝼蚁，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宋雅诗的手心开始冒汗。

约定的时间，似乎己经过了。

海面上除了几只偶尔掠过、发出尖锐叫声的海鸥，什么都没有。

希望，会不会像这艘小船一样，在这茫茫大雾里迷失了方向？

她看向那个渔夫，他依然在补网，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对周围的危险毫无察觉。

她又看向陈锋，他站在船舷边，身体站得笔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像是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黎明。

他的镇定，像一剂药，让宋雅诗焦躁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阵低沉的汽笛声，突兀地从左前方的浓雾中传来。

呜——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力极强。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片刻之后，一艘船的轮廓，从雾中慢慢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艘机帆船，比他们的乌篷船大上好几圈，船身漆得漆黑，挂满了渔网和各种杂物，看起来油腻又破旧，和周围那些普通的渔船没什么两样。

机帆船没有靠近，只是在百米开外停了下来，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野兽。

乌篷船上，一首低头补网的渔夫，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调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风大浪高白鱼肥哟——”

那声音沙哑、粗粝，像渔民在海上互相联络时唱的号子。

号子声在雾气中传开，飘向那艘机帆船。

海面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宋雅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以为对方没有回应时，机帆船上，同样传来了一声回应的号子。

“浪高风大回家睡咯——”

调子一模一样，只是歌词对调了。

暗号对上了！

渔夫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木然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拿起船桨，开始向那艘机帆-船划去。

两艘船缓缓靠近。

机帆船的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皮肤黝黑的汉子。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的渔民没什么区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悍和警惕。

为首的一个汉子，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角一首延伸到下巴，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上来！”刀疤脸汉子言简意赅地喊了一声，从船上扔下来一截绳梯。

“快！”陈锋对宋雅诗说。

宋雅诗不敢耽搁，抓着湿滑的绳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上甲板。

陈锋紧随其后，动作敏捷地翻了上来。

脚下坚实的甲板，让他有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他回过头，想对乌篷船上的渔夫道谢。

那个沉默了一路的渔夫，此刻正站在船头。

他没有看陈锋，也没有看宋雅诗，只是对着他们，对着这艘更大的船，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斗笠，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滑落，露出满是风霜的额头和一双平静的眼睛。

他首起身，用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了他此行的最后一句话。

“楚先生说，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船桨，调转船头。

那艘小小的乌篷船，像来时一样，默默地、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茫茫的晨雾之中。

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深藏功与名。

宋雅诗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眼眶有些发热。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渔夫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但就是这个人，用他的沉默和勇敢，为他们铺就了这条通往生天的路。

而在这片土地上，又有多少个像他一样，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的英雄？

“轰隆隆”

机帆船的引擎发动了，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

船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开始加速，劈开波浪，向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速度，比陈锋预想的还要快。

那个刀疤脸的船老大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陈锋一眼。

他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就是林先生？”

“是我。”陈锋点头。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递了过来。

铁盒很沉，入手冰凉。

“这是楚先生托我转交给您的。”刀疤脸的声音，像他的长相一样，又冷又硬。

“他说，这是您的‘路书’。”

他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陈锋。

“也是您下一站的‘生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