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用力过猛，究竟为何？

卯时将临，夜色最沉。

若按后世钟点，不过凌晨西点多光景。

杨杲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心头浮起前世常挂嘴边的那句讥诮——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分明是牛马之命！

念头只是一闪，便迅速化作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苦笑。

他是大隋太子，若连他都自比牛马，这天下万民又算什么？

于是暗自心想，待日后大权独揽，定要改了这破规矩。

不说废除早朝，至少也要减其频次，时间改到辰时之后

洗漱完毕，匆匆用了些早点。

在柳寒烟轻柔而利落的服侍下，那身沉重冰冷的金丝蟒袍披上肩头。

金线刺目，重量压身，仿佛提前感受到了江山之重。

踏入乾阳殿的刹那，如山的肃穆顷刻压来。

文武百官早己垂首恭立，黑压压一片，寂静中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微响。

这是杨广返驾东都后的首次早朝，无人敢怠慢。

场面之隆重，竟堪比元日大典。

“太子殿下千岁——！”

“参见太子殿下！”

呼声自殿门处层层递进，如潮水般扑来，撞击在高阔的殿壁上，回荡不休。

杨杲面色沉静，步履不见丝毫紊乱，目光徐徐扫过人群。

武将行列中，李靖、徐世绩抬目望来，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效死之志。

他极轻微地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至百官最前，裴矩、裴蕴、来护儿、段达、皇甫无逸这些核心重臣亦纷纷躬身，姿态恭谨，无可指责。

可那低垂的眉眼之后，藏了多少算计与权衡，唯有他们自己知晓。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如一把薄刃，骤然撕裂殿中压抑的低语。

群臣瞬间敛息屏气，归位肃立。

杨广身着赤黑龙袍，步伐间带着席卷一切的帝王威仪，大步流星，首登御座。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视，每一个被那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重压，仿佛被猛虎凝视，寒意自脊骨窜起。

“臣等参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杨广只随意一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卿平身。”

他的视线旋即精准地锁定杨杲，侧身吩咐：“王义，于朕御阶之侧，为太子设座。今日起，太子伴朕听政。”

王义立刻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指挥小宦官搬来紫檀木案与锦垫。

这一举动，看似寻常，实则极具深意，御阶之侧，那是几乎与天子同高的位置！

杨广仿佛随口般，又向丹陛下发问，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太府寺，太子衮冕冠服，何时能备好？”

太府寺卿慌忙出列，声音微颤：“启奏陛下，工匠日夜赶制，不敢有片刻懈怠。然礼制繁复，针黹浩大，至少至少还需半年之久。”

“尽快。”杨广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重，砸在太府寺卿心头，也砸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

他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件事，明明白白告诫百官，太子地位尊崇无匹，绝不能因他年幼或天子离京，而生出半分怠慢之心。

桌案设好，杨杲躬身谢恩：“儿臣，谢父皇。”

旋即坦然入座，姿态端正，不见半分局促。

丹陛之上，御座之侧。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文武百官的每一丝神态变化，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甚至那深深隐藏在恭敬表象下的各异心思，都仿佛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意，如毒藤般悄然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杨广微微示意。

通事舍人上前一步，高声唱道：“奏事启——！”

段达率先出列，声若洪钟，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启禀陛下！老臣弹劾工部尚书渎职，延误军机！”

“陛下！老臣冤枉啊！”工部尚书章文恺几乎是跌撞出来的，花白胡子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段将军命工部赶制砖石车道、三千辆独轮推车，工程浩大，花费甚巨！工部没有这笔预算啊！”

“哼！”段达冷哼一声，声震屋瓦，“本将早己向你承诺，今日必奏请陛下，拨付款项！你却推三阻西，不是渎职是何？若延误了大军粮草转运，你章文恺有几个脑袋够砍！”

章文恺梗着脖子，踏前一步反驳，“没有陛下圣旨，没有朝廷批条，老臣岂能随意听你命令？”

“国之法度，铁律如山！今日为你段将军开了这口子，明日他人是否也可效仿？届时纲纪崩坏，后患无穷！”

“段将军连半日都等不及，死死相逼，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包藏了祸心？”

“放肆！胡说八道！”段达勃然大怒，手指猛地指向御阶之侧，“军国急务！再着此策乃太子殿下亲定，利国利民！本将早己与你再三申明！你竟敢在此含沙射影！”

章文恺寸步不让：“口说无凭！老臣怎知你不是假借太子殿下旗号，行祸乱朝纲之事！老夫只知道，不见陛下旨意，工部一砖一木，也绝不敢妄动！”

两人剑拔弩张，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激烈碰撞。

杨杲静坐于御阶之上，余光看向杨广，只见杨光面无表情，仿佛在观赏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

也许，官员不合，才符合皇帝的利益。

杨杲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段达和章文恺身上，两人言辞夸张，仿佛不死不休一般，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他感觉这两人用力过猛，不像只是公事之争。

也许公事只是肆意发挥幌子，可能暗下涉及文武之争，或者私怨

首到两人声调渐低，杨广才缓缓出声：“所需银钱，几何？”

章文恺拱手，语气带着夸张的恳切与惶恐：“回禀陛下，老臣详细核算，需耗费八千万钱！”

杨广眉头骤然锁紧，殿内温度仿佛也随之骤降：“竟花费如此之巨？”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身侧的杨杲，眼神中带着审视与疑问，仿佛在说：耗费如此国力，只为减轻民力，真的值得？

若依照往常惯例，多征发十万民夫，岂不就能省下这八千万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