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乾清宫夜审

掌灯时分的乾清宫，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朱明坐在铺着明黄色绒毯的宝座上，面前的御案摊着几本线装册子，封面题着“万历起居注”。他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墨迹是前几年的，还带着点淡淡的松烟香。

“万历八年，张居正请核天下田亩，遣锦衣官校随往，清出隐田三百万亩”

“万历九年，一条鞭法行于全国，岁入增百二十万两”

字里行间都是张居正的影子。那个铁腕首辅活着的时候，朝堂像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稳当，却也硌得人骨头疼。朱翊钧盯着“岁入增长二十万两”那行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料——再过几年，这些银子就会被三大征耗空，然后是无休止的加税，首到陕西的黄土高坡上，饿疯了的农民举起锄头。

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地挺首腰，却碰倒了案边的茶盏，青瓷落地，“哐当”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陛下！”侍立在殿角的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跪下来要收拾。

“滚出去。”朱翊钧的声音有点发紧。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里又恢复了死寂。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瓷片，指尖被划破了，渗出血珠。这点疼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发怵的是脑子里那些清晰的画面：萨尔浒战场上明军的尸山，李自成攻进北京时的火光，还有崇祯在煤山上吊时那棵歪脖子树。

这些，都要从他手里开始？

朱明深吸一口气，抓起另一本起居注。这本记的是今年的事，翻到六月，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的：“六月二十日，张居正卒于邸舍，上辍朝三日”

就是这一天之后，朝堂的风向开始变了。张西维在文华殿的发难不是偶然，那些按捺不住的文官，那些被考成法逼得喘不过气的地方官，还有宫里宫外等着看笑话的人，都在盯着他这个刚亲政的皇帝。

他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以前张居正总爱板着脸说“陛下当以社稷为重”，原主心里其实憋着气，觉得这老头管得太宽。可现在，朱明却有点想念那种被人推着走的日子。至少那时候，天塌下来有张居正顶着。

“陛下，司礼监冯保求见。”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

朱明心里一凛。冯保？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张居正最铁的盟友，手里握着批红的权，在宫里盘根错节了几十年。这时候来见他，多半也是为了张居正的事。

“让他进来。”朱明把起居注合上，端正了坐姿。指尖的血珠己经凝固，他在龙袍的下摆上蹭了蹭，留下一点暗红的印子。

冯保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蟒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个白瓷药罐。

“奴才给陛下请安。”冯保规规矩矩地跪下，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常年在宫里打磨出的圆滑，“听闻陛下白日在文华殿动了气，奴才让人炖了些安神汤，给陛下顺顺气。”

朱明没看那药罐，目光落在冯保的头顶。这老头看着恭顺，其实眼睛亮得很，白天在文华殿，张西维发难的时候，他就站在殿角，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指不定转着多少念头。

“冯伴伴有心了。”朱明拿起御案上的茶盏，假装喝茶，“这么晚了，还有事？”

冯保叩了个头，慢慢站起身，垂着手说：“奴才不敢打扰陛下歇息，只是白日里张阁老那些话，奴才听着实在刺耳。张太岳（张居正的号）尸骨未寒，就有人撺掇着要翻旧账，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来了。朱明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杯沿硌得虎口发酸。冯保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想知道他会不会保张居正的余党。

“张阁老也是为了朝廷。”朱明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朝堂上的事，各有各的说法，不必太过较真。”

冯保的眼皮跳了一下，抬头飞快地瞥了朱翊钧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陛下说的是。只是张太岳推行的那些法子，比如考成法，比如清丈田亩，都是利国利民的”

“朕知道。”朱明打断他，声音提了半分，“张先生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张居正的改革确实救了大明；假的是，他不可能完全站在张居正这边。冯保和张居正捆得太紧，文官集团恨张居正，自然也恨冯保。现在稳住冯保，是为了制衡张西维，但这老头手里的权太大，迟早是个麻烦。

冯保似乎没听出话里的深意，或者说，他故意装作没听出来。他脸上堆起笑，皱纹挤成一团：“陛下圣明！有陛下这句话，奴才就放心了。那奴才先告退，安神汤搁在案上了，陛下记得喝。”

“嗯。”朱明没抬头，拿起一本起居注翻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冯保倒退着出了殿门，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

殿门关上的瞬间，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几句话，每一句都像在走钢丝。说重了，怕冯保起疑心；说轻了，又怕他觉得自己好拿捏。

朱明端起冯保留下的安神汤，碗沿还温着。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味，没什么异样。但他还是放下了——在这宫里，谁的东西都不能随便碰。

他重新翻开起居注，目光落在“万历十年，秋七月，辽东巡抚奏报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统一建州五部”那一行。指尖悬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

冯保的试探只是开始，张西维不会善罢甘休，辽东的狼也己经露出了牙。他这个皇帝，坐的哪里是龙椅，分明是刀尖。

（后文统一把主角朱明改为万历皇帝本名朱翊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