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章 徭役

“妈耶！是肉！”周氏惊喜得眼睛都亮了！她猛地捂住嘴，生怕香气散掉半分，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含糊不清地透出来，“香！真香死了！”这丁点肉末带来的巨大幸福感，几乎是这几个月里唯一的亮色！她小心翼翼地、无比珍惜地用舌头卷着，舍不得咽下去，一边激动地跺脚，一边扯着王氏的袖子呜咽着夸道：“大嫂！大嫂你真好！菩萨心肠！咱家……咱家就数你最好了！”

王氏猝不及防被这一通真心实意的感激和吹捧砸懵了。看看弟媳那发光的眼睛和被油渍浸润的嘴角，先前那点私心和心疼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一种暖洋洋的被需要感让她心里美得直冒泡，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连带着看挺着大肚子的妯娌都顺眼了许多。“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她假意嗔怪地推了周氏一把，两人带着点刚刚分享过“巨大秘密”的莫名兴奋，转身就要往堂屋走。

就在周氏的脚刚踏上堂屋门槛，王氏紧随其后的瞬间——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火山爆发般的厉喝，猛地从堂屋深处炸响！

“——老七！”

是余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愤怒和无法置信的震颤！

“你大哥活着的时候待你不薄！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要把伯度、仲远送去服徭役？！啊？！”

“徭役”二字如同两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妯娌俩的心口！

周氏嘴里那块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的珍贵腊肉，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

王氏脸上刚泛起的微红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两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堂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村正萧老七带着浓浓无奈和疲惫的叹息：“嫂子……我也为难啊。前些年征徭役，哪回落到你家头上了？光出不进，别家怨气早憋着了，时间长了我这村正也压不住啊！……嫂子你要是真不想让他们去，及早打算吧。这免役的银子……一人五两，两个人，就是十两！”

“十两？！十两银子？！！”

这个数字如同无形的惊雷，在王氏和周氏的脑海中轰然

炸响！

两人煞白着脸，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放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刚刚因为那一小丁点腊肉带来的微末温情和轻松假象，被这冰冷的现实巨浪碾得粉碎！

另一边，

周氏那句“瑶姐儿，带弟弟们出去玩玩”如同赦令。萧瑶儿立刻乖巧地点头，一手一个牵起萧云和萧宁，快步离开了气氛骤然凝重的院子，走向村里唯一的土路。

离开了自家的狭小院墙，视线陡然开阔。萧宁的目光扫过整个萧家村。

百余户人家的房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黄土夯筑的墙壁历经风雨侵蚀，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和裂纹。不少泥墙裸露着内部的麦秸草筋，屋檐下滴落的雨水在墙角留下污黑的苔痕。房顶上盖的多是霉朽发黑的茅草，偶尔可见几片歪歪扭扭的青瓦，像老人嘴里仅存的几颗黄牙。一些院墙豁了半边，露出里面同样逼仄寒酸的院落。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巷口夹着尾巴游荡，寻食的鸡鸭在稀疏的草丛里徒劳地刨啄。

??触目惊心。??

这个词毫无保留地闯入萧宁心中。这就是大裕王朝最底层最广大的农村！一个“破落”根本无法概括的凋敝与绝望。

一股??无限悲凉??涌上心头。他前世通读史书，那些记载着沉重赋税、劳役、饥荒、流离失所的字句，此刻在眼前化为了具象的图景——土坯房屋，褴褛衣衫，麻木而疲惫的脸孔，空气中弥漫着柴草、土腥气和淡淡的牲畜粪便气味。史书轻描淡写的“水深火热”四个字，原来是这样一种足以压垮脊梁的沉重。身处其中，才能真切感受到那透骨的绝望和窒息感。

??必须离开！??萧宁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在这落后、闭塞、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穷乡僻壤，纵使他脑海中装着足以照亮一个时代的星辰大海，也绝无半分施展的可能！甚至连光芒都无法透出一点。

他想读书，想要那青云阶梯。可看着自家这间破落透风的瓦舍，想着大伯和父亲读了十年还啃不动的四书五经，他开不了口。家里为了供养两个“泥腿子秀才”已然竭

尽全力，油尽灯枯，再来一个他？祖母余氏那颗固执的心，如今是全副身家都押在儿子们身上，至于孙子……想起原主记忆中，祖母不过是让父亲和大伯闲暇时教自己和萧云认几个最简单的大字，美其名曰“开蒙”，实则也就仅止于此了。

??唉……??萧宁无声地叹了口气，稚嫩的脸庞上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突破口还得在县城。下次有机会去上宛县，定要仔细留意，看看有什么门路能赚到几文铜板。这第一步，必须踩出去！

三人默默走了一段，确认离家已远，周围也没有闲人注意。萧云突然停下脚步，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右手。那两块干瘪发黑的腊肉边角，静静地躺在他不算干净的掌心。

“快！快拿着！”他压低声音，把其中一块较大的塞进萧瑶儿手里，又把另一块小的，不由分说地递到萧宁面前，眼睛亮得惊人，“阿弟，这块给你！”

“腊肉？！”萧瑶儿像被烫着一样，差点惊呼出声，又猛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瞪大眼睛，声音像蚊子哼哼，“天……天老爷！祖母会打死我们的……”可话没说完，掌心里那浓郁的、带着时光沉淀的独特咸香气息，早已像小钩子一样挠进了她的鼻子深处。她忍不住用力吸了一口，喉咙不受控制地咽下口水，后面的话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呜……可……可真香啊……”

萧云自己也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黏在那块递给萧宁的肉上，仿佛用尽了全部毅力才移开视线，强装轻松地对萧宁催促道：“阿弟，快吃吧！我……我吃过啦！真香！你快尝尝！”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但那眼底强忍的渴望却暴露无遗。

萧宁看着这块不到小指长、边缘干硬、散发着微弱油光的黑色肉块。他这位名义上的小堂兄，真是把“君子之风”刻在骨子里了。明明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却坚定地把好东西都留给了姐弟，自己硬要说“吃过了”，那份故作老成、照顾弟妹的模样，让他心头一暖又微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