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长江血战（下）

四月二十日，北军水军寨中主舰。

四月的长江上已略显闷热，曹操却只觉得浑身一片冰冷，他涩然道：“昨夜之事，诸位想必已经知晓。管承、李恕、张涉三将治军不严，罔顾军令，以致兵败身死，五千精锐水兵全军覆没。此时情形，诸位以为当如何处置？”曹操长叹一声，复又痛心疾首的道：“五千名水战精熟的猛士，若用心驾驭未尝不能建功，可恨孤误信无谋贼徒，用此拙计，以致数年心血付之东流……”

战败的五千名水兵虽然出身海盗，却颇能操舟弄桨，撑突波涛，是曹军水师中为数不多的精通水性之人，剩余的数万水军人数虽众，却尽皆于玄武池中操练而成，看似威风凛凛，在江上实则命运堪虞。

众谋臣武将尽皆缄默不语，郭嘉踌躇斟酌良久，方才谏言道：“大王，军法不严乃用兵之大忌，请命水军按玄武池练兵之章法行事，不得擅离阵型恣意进退。马步军结营江畔，以为策应。”

曹操正欲开言，却听得水寨外金鼓喧嚣。曹操带领众人走出船舱，只见江东水军停船于距曹军水寨两箭开外处，数百艘大小战船一字排开，声音宏亮的江东军士站在船首耀武扬威辱骂不绝。曹操初战受挫，不敢贸然迎击，传下号令，命水军沿岸列阵，陆军集结江畔，以逸待劳静待战机。

孙策见曹军谨守阵势，似无出营决战之意，笑问周瑜道：“曹军若不出战，我们又该如何？”

周瑜笑道：“骂几句占点便宜也是好的，总要扰的曹操不胜其烦。”

孙策点点头，向着站在船首唾沫横飞，骂的不亦乐乎的甘宁大声道：“兴霸，传公瑾将令，给我骂他娘的！”

甘宁大笑领命道：“诺！领主公将令，骂他娘的！”见有几名军士懈怠了，甘宁大步上前，在他们身上乱踹两下，笑骂道：“都没吃饭么？给老子大声点骂！”

不过转眼间，滑嘴的军士便以吴侬俚语编做歌谣齐声唱道：“魏王妙计安天下，赔了营寨又折兵！魏王妙计安天下，赔了营寨又折兵！”

“孙策小儿欺人太甚，分明视我军如无物，末将恳请出战，誓要取孙策首级，献于大王麾下。”于禁半跪请命道。

“文则切勿动怒，此乃孙策诱敌之计。”曹操紧锁眉头盯着江面，心中暗自计较：水战非北军所长，敌军初胜，军心士气振奋，与之交战恐怕不利，若再败一阵，就不是能否荡平江南的事情了——孙策若肯放自己平平安安的撤回中原，自己便要叫一声侥幸了。念及于此，曹操强压怒火，传令道：“敌军若近水寨，则以弓箭应敌；若叫嚣不进，切不可主动出战！”

对面的东吴兵士见曹军畏战不出，复又高唱道：“爷爷生长在江边，不怕魏王不怕天，昨夜曹操来趁我，临行夺下身上衫。”且挑着管承、李恕、张涉三将的尸体嘲讽讥刺，孙策、周瑜更于楼船顶层饮酒取乐，奏起凯旋之乐。众将不由大怒，纷纷拔剑请战，连一向持重老成少

言寡语的程昱也愤然道：“大王纵横天下，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如今群情激愤将士一心，难道竟不足以一战？”

曹操此时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布满血丝，喷射着熊熊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紧握浑身颤抖，他用兵一世，讨董卓剿黄巾，诛吕布破袁术，灭袁绍除马腾，生平未曾遭此大辱。虽然心知孙策此举乃是故意激怒自己，却也难以自持，又见将士怒火滔天，若不准其出战，只怕更堕士气斗志，当下倏然拔出佩剑，咆哮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全军听令，出寨迎敌！”

军令既下，曹军水寨寨门洞开，数十只斗舰当先出寨，齐向江东水军冲去。孙策见已诱得曹军出战，起身抛下酒杯，猛地拔剑，回以咆哮道：“全军出击，教曹操见识江东猛虎之怒！”

周瑜手中令旗翻飞起落，江东水军故技重施，艨艟、斗舰两翼包抄，欲将充作先锋的数十只曹军斗舰围困剿杀，曹操洞晓敌意，当即横剑喝令，除中军主舰及用作护卫的四艘船舰，其余战船尽皆从水寨中蜂拥而出，喊杀声湮没了一切。

双方水阵毫不避让，撞在一起，前方的战船木屑横飞，剧烈的震动摇晃，登时便有不少士兵立足不稳，摔入水中。接战未久，双方的十余万大军几乎尽皆混战在一起，两军前部不顾一切的冲上敌方战船，深入敌阵，四处皆是厮杀声。

战至一个时辰，双方阵型已略现松动。周瑜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战场，忽然令旗挥动，传下将令道：“全军散开，不与敌军正面缠斗！”

江东军精于水战，既可结阵破敌，亦能各自为战，相较曹军更为机动灵活。周瑜将令既下，江东军水军阵型立刻完全散开，开始对曹军阵型进行撕扯，曹军纵然拉长的阵线中立时出现无数的漏洞可以打击和切断。江东军战船乘势直突入对方阵型之中，往来穿插，和他们擦过的曹军尽皆损失惨重。

曹操遥望战场，面色铁青，手心里尽是冷汗：曹军凭借一时盛怒之气与江东军一搏，初时虽不落下风，但时间一久后继却是乏力，渐现颓势。江东军战法精熟，水上战力甲于天下，短兵相接时丝毫不受舟船颠簸影响，曹军虽奋勇却苦于难以立足，死伤惨重。兼之江东兵水性精湛，倘若不敌跳水便能活命，反之曹军将士即便会水，落入江中多半难以生还。

但是此时已势成骑虎，曹操迫于形势，只能继续调动士卒厮杀。曹操再传将令，无论正规战船，抑或民间征调的渔船小舟，全部投入战场，誓要汇兵合流，巩固阵型。曹操愤然看着自己驻于北岸江畔的强大陆军，此时竟毫无勇武之地，只能为江上奋战的战友摇旗呐喊，以壮声势。

鏖战半日，曹军虽然落于下风，却能依靠人数优势，勉强坚守阵线，未呈崩溃败退之势。此时，突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空中黑云崩塌，暴雨倾盆而下。

曹操脸色突变，心胆俱裂，放声吼道：“收兵！鸣金收兵！”

传令官敲响金钲传令收兵，此时整个战场已完全陷入混战的局面，鸣金声淹没在一片喧嚣之中。曹操当机立断，喝令岸上陆军齐声呼喊收兵，但是曹军战船多为海船制式，一时间难以操纵转向，倒是江东的水军听闻收兵之声，毫不犹豫的放弃了所有的敌人，从曹军阵线的空隙中冲杀出去，汇集在一处，驶回本阵。

周瑜再舞战旗，数名传令官全力吹响了号角，江东军水军战阵稍作整顿，以大型战船居外，小型战船居内，船帆尽落，船与船之间以铁索相连，如同在江面上筑成一座坚固的移动堡垒。

风暴中，原本平静的长江波浪大作，江东军的“船城”平稳的漂浮在江面上，任凭风雨吹打，兀自巍然不动。反观曹军，所有的战船如同难以驾驭的野马，在风浪中颠簸起伏，将站立不稳的士卒甩入江中。

曹操扶着主舰的桅栏，徒然的观望长江，任凭雨水模糊自己的眼睛。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水军已成为一堆江面上沉浮的碎木。长江，这条江是上天用来保护孙策的，对于自己，它是无法逾越的天堑，终自己一生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江面上再掀起一阵巨浪，打在船舷上击得粉碎，江水摇撼震荡，整个船身剧烈的颤抖起来，曹操立足不稳，踉跄着摔倒在船舷的一角。

“大王！”典韦和许褚围聚过来，一左一右的将曹操搀起，不由分说的架着他跳上一艘小舢板，驶回北岸。

曹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北岸的，当踏上实地后，曹操心神略定，他挣扎着甩脱典韦和许褚的搀扶，嘶哑的喝令道：“将孤的大旗移往江畔，调集陆军人马沿江修建土垒、壕沟，孤要在此与孙策一决胜负！”

“大王，时逢春夏江水必涨，倘若拖延日久，水军优势将更加明显，此时不退恐难以建功。”郭嘉谏道，“昔秦穆公东进，虽三战不胜，励精图治终成就霸业，请大王为鉴，万不可意气用事。”

曹操手中的长剑铿然落地，他按着额角向后倒去：“头，好痛啊……”

长江之战结束于建安十八年四月二十日，以孙策逼退曹操作为终结。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不到一个月，最终决战于长江江面之上，双方仅战死的将士便不下四万人，伤者难以计数。此战中，曹军战船尽遭损毁，三万水军尽殁，孙策虽然获胜，却也付出死伤万人的代价。

连月的暴雨导致江水上涨，孙策略作整顿，趁水势未退，引水军来攻樊城。樊城周围，白浪滔天，水势益甚，城垣渐渐浸塌，曹军担土搬砖，填塞不住。五月中旬，曹操引兵撤出樊城，退守新野，以防御河洛南方最后的门户，宛城的驻军亦整备兵甲，以为犄角之势。

由于曹操于建安十五年开始的对沿江诸郡县居民的北迁，孙策得到的樊城不过是一座城防破败的空城，城中水深数尺，军士难以下寨驻扎。孙策担心疫病流行，不敢引兵进驻，待水势退却后引兵在樊城以北三十里处依山下寨，窥视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