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褒暗贬

李琼踏入营帐，光线略显昏暗。

王胡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见李琼进来，王胡放下茶碗，脸上立刻堆起了熟悉的笑容。

“李琼啊，来了。”

李琼拱手，声音平静无波：“营长大人。”

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疏离：“方才属下等人回来，惊扰了营长，还望营长恕罪。”

“哎，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王胡哈哈一笑，竟然真的从案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李琼面前，伸出那只肉乎乎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李琼的肩膀。

李琼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

“你小子，行啊！”王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真诚的赞赏：“能带着弟兄们在蛮子斥候手底下讨到便宜，不简单！”

“若不是有你，他们几个，怕是回不来了！”

李琼微微垂首，语气谦逊：“营长过誉了，都是弟兄们用命，再加上几分侥幸。”

“侥幸？哈哈哈！”王胡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战场之上，哪有什么侥幸，能活下来，能斩获军功，那就是本事！”

说到这，王胡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李琼，你这次带着弟兄们斩杀三名蛮子斥候，功劳不小。”

“我已经为你报上去了。”

“给你记军功三百！其余参与的弟兄，每人军功五十！”

军功三百！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寻常士卒，在边关苦熬一年半载，能攒下百十军功都算不错了。

毕竟，虽说一颗蛮子人头一百军功，但是谁能在战场上杀敌？

特别是如同李琼这样的炮灰，就算是打扫战场，也轮不到他们，除了送死，炮灰营哪里还有其他作用？

如今，这般收获，等于省去了三五年功夫。

李琼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惊喜。

“多谢营长提携！多谢千夫长大人！”

“诶，这还没完呢！”王胡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器重。

“鉴于你此次表现优异，指挥得当。”

“千夫长大人特批，提拔你为炮灰营第四队的队率！”

队率！

李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队率，统领五什，也就是五十人。

“除了你原本带领的四十一伍和三十八伍之外，从今日起，炮灰营的四十五伍、四十六伍、四十七伍，也一并划归你的麾下指挥！”

王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琼心中一沉。

他原本以为，赵五的死，王胡和其背后的人，定然会借机发难，刁难自己。

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厚赏？

又是记功，又是升官。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琼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但眼下，他却不能表露出任何异样，只能装作惶恐，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李琼，叩谢营长大人栽培，叩谢千夫长大人厚爱！”

“日后定当为大齐尽忠，为营长分忧！”

“好好好！”王胡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越发满意。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李琼。

“起来吧，都是自家兄弟。”

李琼顺势起身，垂手而立。

王胡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

“李琼，既然你已是队率，那有些担子，也该你挑起来了。”

来了！

李琼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谨：“请营长示下。”

王胡踱了两步，语气沉凝：“如今边关战事吃紧，蛮子活动越发猖獗。”

“千夫长大人有令，命我炮灰营加强戒备，拱卫侧翼。”

说到这，王胡微微一顿，原本温和的目光已经多出了几分冷漠，脸上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命你，三日之内，将你麾下各伍士卒归拢完毕，整顿军纪！”

“五日之内，率部赶往祁连山烽火台驻防，严密监视蛮子动向，但有异动，立刻上报！”

祁连山烽火台！

轰！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李琼脑中炸响！

他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

祁连山，那是北邙山脉最突出的一段，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蛮族腹地。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蛮族主力盯上，便是插翅难飞的绝地！

烽火台更是首当其冲，常年与蛮族小股部队发生摩擦，伤亡惨重。

将他派往祁连山烽火台，这哪里是委以重任，分明是想让他去送死！

好一个明褒暗贬，好一个借刀杀人

。

王胡这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

李琼瞬间明白了对方所有的盘算。

先用军功和官职稳住自己，让自己暂时尝到甜头，放松警惕。

然后再派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让自己合理地死在战场上！

到那时，他李琼便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而王胡他们，则可以向上头交差，还能落得一个慧眼识珠、不吝提拔的好名声！

毒，太毒了！

李琼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不得不强压下去。

军令如山，他若敢在此刻抗命，王胡立刻就能以违抗军令的罪名将他就地斩杀！

“怎么？李队长，可是有什么难处？”

王胡见李琼脸色变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明知故问。

李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缓缓抬头，眼神恢复了平静。

“属下遵命！”

说出这话时，李琼一字一顿，声音沙哑。

“很好！”王胡满意地点了点头：“祁连山烽火台责任重大，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属下明白！”李琼再次躬身。

“去吧，早做准备。”王胡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案后，端起了他的茶碗。

李琼默默转身，退出了营帐。

走出营帐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

回到自己那简陋的营房区域。

张龙和二狗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

见李琼回来，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琼哥，怎么样？营长怎么说？”张龙急切地问道。

二狗也紧张地看着他：“是不是赵五那事……”

李琼看着众人期盼又带着担忧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叹。

他将王胡的赏赐和新的任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李琼升任队率，并且还多了三个伍的弟兄归他指挥时，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小声的欢呼。

“太好了！琼哥升官了！”

“咱们以后也是队率手底下的兵了！”

然而，当李琼说到祁连山烽火台的任务时，营地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惨白。

“祁……祁连山烽火台？”

张龙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啊！”二狗更是吓得结结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