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楚瑾宸从宫中回来时，已是晌午。阳光明媚，却驱不散笼罩在瑾王府上空的凝重气氛。他直接回了外书房，召见了玄一等心腹，显然有要事部署。

林微在静心苑中等候消息，心中并不平静。御前对质的结果虽未公开，但太子被罚闭门思过、薛蟠交由三司会审的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权贵圈层中流传开来。瑾王府的门槛，一时间仿佛又高了几分，前来打探消息或示好的拜帖悄然增多，但都被孙管事按照楚瑾宸事先的吩咐，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

树大招风。林微深知，表面的风光之下，是更深的忌惮和暗流。太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平静的日子仅仅过了两日，风波再起。

这日午后，林微正在翻阅一本这个时代的医书，试图寻找更多关于“天堂蓝”或其他奇异毒素的记载，春禾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不安。

“王妃，宫里来人了！是……是丽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春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丽妃虽被幽禁，但其宫中之人突然到访，绝非吉兆。

林微心中一动，放下书卷。丽妃？她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意欲何为？是太子通过她施压？还是她自身想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来了几人？所为何事？”林微冷静地问道。

“就一位掌事太监，带着两个小内侍。说是……说是丽妃娘娘近日凤体欠安，思念亲人，特请王妃入宫一叙。”春禾回道。

思念亲人？林微心中冷笑。她与丽妃哪有什么亲情可言？不过是名义上的婆媳，且这层关系因之前的宫宴陷害早已名存实亡。这分明是借口！

“王爷可知此事？”林微问道。

“孙管事已经派人去禀报王爷了。那太监还在前厅等着回话，态度……颇为倨傲。”春禾担忧地说，“王妃，丽妃娘娘如今处境微妙，此番相邀，怕是宴无好宴啊。”

林微沉吟片刻。去，必然有风险，丽妃宫中如今如同龙潭虎穴，谁知道设下了什么陷阱？不去，便是公然违逆妃嫔召见，虽可借楚瑾宸的势挡回去，但也可能授人以柄，被扣上不敬尊长的罪名，尤其是在丽妃“抱病”的情况下。

正当她权衡利弊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楚瑾宸来了。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由玄一推着，面色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蕴着一丝冷意。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消息。

“王爷。”林微起身相迎。

楚瑾宸挥了挥手，示意春禾等人退下，然后看向林微：“丽妃召见，你怎么想？”

林微如实说出自己的顾虑：“妾身以为，此行风险极大。丽妃与东宫关系匪浅，此次召见，很可能是太子授意，意图对妾身不利。但若不去，恐落人口实。”

楚瑾宸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分析得不错。丽妃此举，一来是试探本王的态度，看经过薛蟠一事后，本王是否会对她这边稍有缓和；二来，若你去了，他们便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拿捏你，甚至制造意外；若你不

去，他们便可借题发挥，在‘孝道’上做文章，虽不致命，却也能恶心人，败坏你的名声。”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不去。”

林微微怔：“那如何回复？直接推拒吗？”

“不必你来回。”楚瑾宸淡淡道，“本王亲自去会会那位掌事太监。”

说完，他便让玄一推着他往前厅而去。林微想了想，也跟了上去，她想知道楚瑾宸会如何处理。

前厅中，那位丽妃宫中的掌事太监果然面带倨傲，见到楚瑾宸进来，也只是微微躬身，语气不咸不淡：“奴才给瑾王爷请安。丽妃娘娘思念瑾王妃，特命奴才前来相请，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楚瑾宸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冰冷：“丽妃娘娘正在静修，乃是父皇旨意。本王王妃近日操劳过度，亦需静养，不便入宫打扰娘娘清修。公公请回吧。”

那太监似乎没料到楚瑾宸如此直接强硬，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爷，话不能这么说。丽妃娘娘毕竟是长辈，凤体违和，思念小辈，乃是人之常情。瑾王妃若是不去，只怕……于礼不合，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楚瑾宸终于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那太监：“于礼不合？公公是在教本王规矩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那太监瞬间脸色一白。

“奴才不敢！”太监连忙低头，气势矮了半截。

“不敢就好。”楚瑾宸语气森然，“回去转告丽妃娘娘，安心静修，便是对父皇、对朝廷最大的尽忠。至于其他事情，不该操心的，就不要操心。否则，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本王这般好言相劝了。”

他话语中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甚至隐含杀机。那太监吓得冷汗直流，再不敢多言，连声称是，带着两个小内侍灰溜溜地走了。

打发走了宫里的太监，楚瑾宸脸色并未缓和，对林微道：“丽妃这边不足为虑，她自身难保，掀不起大浪。但要小心东宫其他的手段。太子闭门思过，反而更方便他在暗处行事。”

他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丽妃宫中的太监刚走不到一个时辰，门房又来禀报：宁国侯府派人来了，来的还是林微那位嫡母，宁国侯夫人的心腹嬷嬷！

林微的眉头瞬间蹙紧。侯府？他们又来凑什么热闹？

楚瑾宸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但对林微道：“毕竟是你的娘家，你自己处理吧。记住，如今你已是瑾王妃，无需再忍气吞声。”

林微明白他的意思。她向楚瑾宸行了一礼，带着春禾来到了专门用来会见次要客人的偏厅。

来的果然是嫡母身边那位姓钱的心腹嬷嬷，见到林微，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幸灾乐祸？

“老奴给王妃请安。”钱嬷嬷语气还算恭敬。

“嬷嬷不必多礼，母亲派你来，有何事？”林微端坐在主位，语气平淡，带着王妃应有的威仪。

钱嬷嬷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假：“回王妃的话，夫人听闻近日京中流言纷纷，甚是担忧王妃。特让老奴过来看看，另外……也是想提醒王妃一句，这女子出嫁从夫，但娘家终究是根。王爷如今……风头正劲，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夫人担心王妃年轻，不知深浅，万一……牵连了侯府，那可就……”

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是来“提醒”加“警告”的，暗示林微要收敛，别给侯府惹祸，甚至可能还存了打探消息的心思。

林微心中冷笑，这嫡母的消息倒是灵通，见瑾王府势起，便想来敲打兼沾光，又怕被牵连，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浮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有劳母亲挂心。嬷嬷回去转告母亲，本妃在王府一切安好，王爷行事自有分寸，不劳侯府操心。至于牵连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本妃既已出嫁，便是瑾王府的人，一言一行，自有王爷担当。侯府若是安分守己，自然不会有无妄之灾。反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钱嬷嬷，目光清冷：“若有人想借着王府的名头行事，或者在外面胡言乱语，那就休怪本妃……不念旧情了。”

钱嬷嬷被林微这番软中带硬、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以往在侯府怯懦卑微的庶女，如今竟有如此气势！

“王妃言重了，夫人也是一片好意……”钱嬷嬷试图挽回。

“好意心领了。”林微放下茶杯，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春禾，送嬷嬷出去。另外，将本妃库房里那匹新得的杭绸给嬷嬷带上，算是本妃赏的。”

既表明了态度，又不失礼数，将侯府那点小心思彻底堵了回去。

钱嬷嬷只得讪讪地告退。

处理完这两桩事，林微回到内院，只觉得心累。这高门大院的生活，果然是无时无刻不在争斗。明的，暗的，宫里的，府里的，娘家的……各种势力纠缠，让人片刻不得安宁。

楚瑾宸得知她处理侯府来人的方式后，只淡淡评价了一句：“做得不错。日后这类事情，你自行决断便可。”

这是给了她更大的自主权，也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玄一带来了一个更令人担忧的消息：三司会审薛蟠的案子的主审官之一，大理寺少卿，今日下朝回府途中，所乘马车马匹突然受惊，险些车毁人亡！虽未受伤，但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警告！这是太子阵营赤裸裸的警告！意在阻挠薛蟠案的深入审理！

风雨欲来，暗处的刀锋，已经悄然亮出。

楚瑾宸听着玄一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轮椅扶手，眼中寒光凛冽。

“看来，本王的皇兄，是打算用‘钝刀子割肉’的方式，跟本王慢慢玩了。”

这场朱门内的博弈，远未到结束的时候。而林微知道，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才能在这惊涛骇浪中，真正站稳脚跟，与他并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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