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4章 包围形成

场口镇以北沿江的公路沿着富春江的北岸延伸。

路面不宽，只够两辆卡车并排勉强通过，一侧紧贴着低矮的江堤，另一侧是深绿色的丘陵。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水汽从河面升起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国军的撤退部队正沿着这条公路一路向桐庐县方向撤退。

他们的行进速度很快，队伍却非常散乱，士兵们之间的间距越拉越大。

那些士兵们的步伐已经不像出发时那样整齐了，有人拖着步子，有人一瘸一拐地扶着路边的树干往前走。

很多部队一边行进一边将辎重抛弃在路边，那些弹药箱和行军锅被随意丢在排水沟里。

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东西已经是自己的额外负担。

一开始是那些沉重的弹药箱和备用枪管被扔在路肩的草丛里，然后是行军锅和铁锹。

再往后是被拆散的山炮零件，炮管和炮架分离着歪倒在路边的水沟中。

随着路途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疲惫，能够被他们当成负担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很多士兵甚至开始将武器一并扔到路上，步枪斜插在泥地里，枪托朝上。

那些步枪的枪管上还缠着防尘的布条，有些布条已经被泥水染成了深褐色。

还有的士兵把钢盔也摘下来扔了，光着头在暮色中走着，头发被汗水和灰尘粘成一绺一绺的。

彭洪森拿起了望远镜，镜筒贴着眼眶，手指在调焦环上轻轻转动。

他看到国军的先头部队行进速度很快，但队形已经散乱，行军纵队之间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隙。

那些士兵们低着头只顾着往前赶路，连两侧的山脊线都没有抬头看一眼。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来系鞋带，后面的人绕开他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等他。

彭洪森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家伙只顾着仓皇逃命，恐怕连侦察部队都没有派遣就闷着头往前跑。

在旁边的参谋长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让部队拦住他们？如果继续往前的话，就到桐庐县城了。”

彭洪森点点头，随后说道：“让炮兵部队率先开火。”

参谋长急忙回答道：“是。”

炮兵阵地设在公路两侧的丘陵反斜面，那些八二迫击炮和七十五毫米山炮已经提前架设好了。

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手里攥着拉火绳，眼睛盯着前方观察哨传来的旗语信号。

那些八二迫击炮的炮管调整到了四十五度仰角，底座稳稳地扎在夯实的泥土里。

七十五毫米山炮则放平了炮管，瞄准镜对准了公路中段的弯道位置。

炮兵火力很快便开始调整射击诸元，将火炮的覆盖区域调整到这条公路和周边。

那些炮弹已经提前从弹药箱里取出来，引信拧好，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边。

弹体上的防锈油在暮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引信帽已经全部摘掉了。

两翼的伏兵则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机枪手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弹药手蹲在机枪旁边，手里按着弹链，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即将进入射界的公路。

他们就等着国军部队进入到这片区域内，便开火射击。

国军的先锋部队是一个旅，大概有三千多人。

相对来说，这支部队已经算得上是汤恩伯手下的精锐力量了，至少老兵的比例比较高。

而且在之前杭州地区作战的时候，这支部队没有遭遇太大的伤亡。

那些士兵们的军装虽然沾了灰尘，但不像后续部队那样破破烂烂。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大多是中正式和部分美制M1加兰德，弹袋里的子弹装得鼓鼓囊囊。

有人还在背包侧面挂了两颗手榴弹，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

旅长吕文飞此刻正坐在一辆吉普车上，车篷已经拆掉了，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得向后翻卷。

他看着散乱的队伍，眉头大皱，手指在膝盖上的地图边缘来回摩挲着。

虽说他也知道，这时候很多士兵只顾着逃

跑了，根本没有起到他们先锋部队应该发挥的作用。

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也没有必要讲究那么多了，能够跑出去才是重中之重。

不然的话被共军堵在这里，谁都走不了。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呼啸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密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反复划动。

吕文飞还没来得及做出来太多反应，就看到前方被炮弹完全覆盖。

“轰！轰轰轰！”

爆炸声瞬间便在公路的两侧响起，同时在周边的山林中不断回荡着。

那些炮弹落地的位置很准，弹着点沿着公路的走向均匀分布，每隔几十米就炸开一团灰黑色的烟尘。

泥土和碎石被抛到半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砸在士兵们的钢盔和肩膀上。

那些行军中的国军部队瞬间便被炮火所淹没。

一些比较倒霉的士兵更是被炮弹直接命中，身体被炸飞出去，军装碎片和钢盔散落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有人被弹片削中了胳膊，断肢落在路面上，手指还在微微蜷曲着。

还有的国军士兵们则匆忙地寻找掩体，想要躲避这些炮弹的轰击。

有人翻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有人趴在了田埂后面，有人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缩成一团。

那些排水沟里的积水被炮弹的震动激得荡来荡去，泥水溅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靴子。

吕文飞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跳到一侧的排水沟里，以此作为掩体。

他的膝盖磕在沟底的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趴在水沟里，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作响，脑袋里像是有十几个锣同时在敲。

光是从这炮火轰炸的密度上，吕文飞就能够判断出来，这次攻击他们的绝对不是什么地方游击队。

那些游击队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的火炮还有炮弹呢。

那些炮弹的落点分布均匀，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发，正好覆盖整段公路。

这是有组织的炮击，是主力部队才有的火力配置。

而且炮击的节奏很稳，第一轮覆盖之后停了十几秒，等人们开始抬头时第二轮又落了下来。

所以这是共军的主力部队，而且是独立野战军的部队。

因为其他的共军部队应该是没有办法迂回到这片区域的。

“旅长，敌人的炮火很猛，咱们是不是应该稍微往后撤一下，再观察一下情况？”

参谋长在此刻凑过来，高声问道，他的声音被炮声削去了大半。

吕文飞冷冷地说道：“你知道个屁！这时候往后撤，那不是找死吗？”

“肯定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啊，能冲多远冲多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上沾着泥水，下巴处有一道被碎石划出来的细长口子，血珠正在往外渗。

等到炮击好不容易结束之后，吕文飞的命令才传达给各个部队。

那些传令兵沿着公路来回奔跑，把命令口头传达给每一个还能站着的军官。

而这些国军部队在得到命令之后也果断执行，反正都是逃命，这方面他们还是擅长的。

那些士兵们从排水沟和灌木丛里爬起来，端着枪朝前方跑去。

有人一边跑一边把身上的背包带子解开扔掉，背包落在地上，里面的衣物散了一地。

结果部队在得到命令还没向前冲多久，两翼就有机枪火力向他们覆盖了过来。

那些机枪子弹从两侧的丘陵上同时打下来，弹道交错着扫过公路和两边的田野。

将这支国军部队的退路完全封锁住，尤其是对公路上的那些国军部队。

机枪子弹更是交织成网，所有尝试通过这片区域的国军士兵几乎向前冲不了多远就被子弹撂翻在地上。

有人倒下去的时候身体还在往前滑，手指在路面上抓出了几道浅浅的沟痕。

也有国军驾驶着卡车想要猛冲过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炮弹的间隙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是还没跑出去太远，就有各种各样的直射火炮开火射击。

那些炮弹打中卡车的车头，将整辆车炸翻在路面上。

车体侧翻时发动机还在空转，车轮朝上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连带着上面的国军士兵也一并被炸飞出去，钢盔和步枪散落了一地。

有人被甩出车厢之后摔在路边的石头上，肋骨断了好几根，趴在那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吕文飞可没有跟着前面的部队送死，而是蹲在后面一处土坎下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火力分布。

他仔细数了数那些机枪枪口焰的位置，眉头越拧越紧。

那些枪口焰分布在公路两侧大约两百米宽的正面上，间隔均匀，射界相互交叉。

在简单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确定了，拦在前面场口镇的公军至少有三四千人。

而且重火力配置很多，那些直射火炮的射速和精度都远远超过了游击队的水平。

吕文飞便在此刻说道：“现在就给后面发电报，告诉他们，场口镇这边发现大批公军，至少两个团的兵力。”

他没有让部队再继续往前冲，因为吕文飞也很清楚，就靠着他们手里的这点火力。

想要冲破前方公军的防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下只能等到后续部队，尤其是炮兵部队抵达之后，才能够展开下一轮的进攻。

否则只是白白增加人员伤亡罢了，那些倒在前方公路上的士兵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后方，汤恩伯所在的指挥车内，他已经得到了吕文飞发来的电报。

郑参谋长走过来，将电报递过去说道：“现在看来，共军的动作要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场口镇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共军派出两个团的兵力，已经足够封锁住此处了。”

“我们必须尽快将炮兵火力调遣到前线，不然的话，是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撕开缺口的。”

汤恩伯沉吟一番之后说道：“好，现在就派遣部队在这个方向发动进攻。”

这样说完之后，他内心其实已经认定他们是不好突破共军防线的。

因为能够在场口镇就出现这么多的共军，说明敌人早有准备。

否则的话不会有这么密集的炮火打过来。

越是往后，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共军挡住他们的去路。

自己到时候能不能跑出去，还真是未知数了。

想到这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对郑参谋长说道：“你现在组织部队，看看能不能在沿岸找到一些渔船。”

“我们要想办法去对岸，钻到山林里面，应该会安全一些。”

听到这句话之后，郑参谋长先是有些诧异，旋即就明白了汤恩伯的用意。

“我明白了，总座。”

郑参谋长说道之后转身离开。

他的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后面的队伍里。

在数个小时之后，场口镇方向，国军的炮火覆盖才终于响起。

那些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部分一零五毫米榴弹炮被推到了前方，炮手们快速调整标尺。

炮弹落在公路两侧的公军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灰黑色的烟尘。

那些炮手们拉火绳的动作很齐，一排炮弹几乎同时出膛，呼啸着飞过公路。

只不过在炮兵火力覆盖结束之后，冲锋的国军部队很快就被打退了回来。

因为这些国军部队发现，对面的共军炮兵火力更凶猛。

那些迫击炮的射速极快，炮弹落点精准地覆盖了冲锋队形的正面和两翼。

而且机枪火力同样可以形成对他们的碾压，那些捷克式轻机枪的短点射几乎没有停顿过。

枪管打热了就换一根备用的，换枪管的间隙只有十几秒，火力网始终没有断过。

他们发动的冲锋看上去气势汹汹，但是指望一群溃兵拿出足够的勇气悍不畏死地冲击火力密集的防御阵地。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些士兵们在跑到半路时就有人开始回头看后面的督战队。

甚至有的国军士兵在冲过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根本不是开火射击，而是直接举起了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