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慕容青青

千里跋涉，昼夜兼程。两日后，风尘仆仆的李存孝与高玉龙，终于踏入了终南山地界。

甫一入山，便觉气象迥异。潞州城外的肃杀血腥被涤荡一空，扑面而来的是满目苍翠，云蒸霞蔚。奇峰兀立如剑指苍穹，飞瀑流泉似玉带垂落。山间氤氲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气，更有灵禽异兽时隐时现，鸣声清越。

行至深处，云雾缭绕，一座座依山而建、掩映在古松翠柏间的琼楼玉宇若隐若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恍若仙境。此地，正是隐世门派“百草谷”所在。

百草谷门下，皆为女子。守山门的弟子一袭素白纱衣，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眉宇间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她们见李存孝一身戎装煞气未消，高玉龙虽俊逸却也面生，立刻警惕起来。

“来者止步！百草谷，清静之地，不纳外客！”为首一名女弟子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李存孝抱拳，朗声道：“河东晋王麾下李易，携友高玉龙，有要事求见观主。事关万千黎庶性命，恳请通禀！”说罢，示意亲卫奉上晋王金令及备好的厚礼——十匣上品南海珍珠，十匹流光溢彩的蜀锦，皆是价值连城之物。

女弟子验看金令，又扫了眼那璀璨夺目的礼物，神色稍缓，入内通传。

不多时，两人被引入谷中正殿“太素阁”。阁内清雅素净，燃着淡淡檀香。阁首云台之上，端坐着百草谷谷主——慕容青青。她看去不过三十许人，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高华，宛如月宫仙子。两侧侍立着数名同样姿容绝世的弟子，个个气度不凡。

李存孝再次见礼，将潞州困局、赤龙魔阵之凶险、以及急需“九死还魂草”救命抗瘴之事，简明扼要陈述一番。言辞恳切，忧国忧民之心拳拳可见。

谷主静静听完，纤长的睫毛低垂，声音如冰泉击玉，却透着不容转圜的淡漠：“李将军拳拳之心，青青感佩。然，‘九死还魂草’生于本谷禁地‘鹰愁涧’畔，受天地灵气滋养，乃本谷镇观灵物之一，非俗世金银可易。此草关乎本谷传承气运，恕难割舍。将军请回吧。”

李存孝心中一沉，正欲再言争取，高玉龙却轻轻踏前一步，拱手道：“谷主慈悲。魔阵凶焰滔天，若潞州城破，晋阳危殆，三十万汴军裹挟邪阵之威北上，届时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恐终南山此人间仙境亦难独善其身。一株灵草，或可救万千性命，挽狂澜于既倒。此乃功德无量之举，望谷主三思。”

玉璇真人目光落在高玉龙身上，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惊讶于此人身上那股纯净自然、近乎道韵的气质。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高先生所言，自有道理。然谷中祖训，灵草不可轻予外人。除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存孝腰间那柄隐含煞气的禹王槊，又看了看高玉龙：“二位能依本谷规矩，通过‘三才试炼’。三战皆胜，灵草双手奉上。若败……请即刻下山，永不再提此事。”

“何为三才试炼？”李存孝问道。

“天、地、人三关。”慕容青青淡然道，“由我谷中弟子守关。天关试‘轻灵’，地关试‘机变’，人关试‘至诚’。三关皆过，方显有缘有能。”

李存孝浓眉微蹙。他一身功夫大开大合，沙场争雄无往不利，但面对这些仙姿绰约的女子，实在不愿以力相搏。正踌躇间，高玉龙已微微一笑，再次拱手：“既如此，在下愿代李将军，一试谷主高招。请。”

慕容青青颔首：“好。第一关，天关‘踏雪无痕’，试轻灵。由我谷下首徒彩云守关。”

一名身姿高挑、气质清冷的素装女子越众而出，正是彩云。她足尖轻点，人已如一片白云般飘出殿外，落在殿前广场上。广场地面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层薄薄白雪（似有阵法催动）。

“请高施主于雪上行走，十息之内，踏遍广场四

角石灯，雪上不留痕迹，方为过关。”静云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傲然。百草谷轻功独步天下，“踏雪无痕”乃基础，却最考究身法之精妙。

高玉龙含笑点头，缓步踏入雪中。他并未见如何发力，身形却骤然变得模糊，仿佛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又似一道折射的光影。足尖在薄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倏忽出现在数丈外的石灯旁，雪地上只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瞬间便被落雪覆盖的浅印。身形再闪，如鬼魅穿梭，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十息未到，他已悠然立于最后一盏石灯旁，气定神闲，广场雪地依旧平整如初，竟似从未有人踏足！

满场皆惊！百草谷众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静云更是俏脸微白，她自问也能做到踏雪无痕，但绝无可能如此迅捷、如此飘忽、如此举重若轻！这已非轻功，近乎缩地成寸的仙家妙法！

“第二关，地关‘移星换斗’，试机变。由本谷师妹慕容晓晓守关。”慕容青青眼中异彩更浓。

一位面容温婉、眼神却异常灵动的女人走出，正是慕容晓晓。她手捧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盘，盘中散乱堆放着数十枚黑白棋子，看似杂乱无章。

“此乃‘璇玑棋局’，内蕴九宫变化。请高先生于百步之外，以暗器手法，十息之内，将盘中黑子悉数击出盘外，白子需尽数留在盘中原位，不可移位分毫。”慕容晓晓微笑，这关考的是眼力、心力与暗器手法精准到极致的控制力，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高玉龙依旧从容，他信手从道旁松枝上折下一小段松针。百步距离，对寻常暗器高手已是极限，何况目标还是棋盘中细微的棋子？只见他拈起松针，手腕不见如何动作，数点微不可查的青影已破空而出！

嗤！嗤！嗤！

细微的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那紫檀木盘——数十枚黑子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准弹出，叮叮当当散落一地。而盘中白子，竟无一颗移动，甚至其上覆盖的微尘都未曾惊动！仿佛那些黑子从未存在过一般！

“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晓晓捧着空了大半却白子纹丝不动的棋盘，美目圆睁，呆立当场。以松针为器，百步穿杨，分毫不伤白子，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慕容青青终于动容，她缓缓起身，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高先生神乎其技，青青佩服。最后一关，人关‘问心’，由本谷亲自领教。此关不比拳脚，只论道心。先生请听——”

她檀口微张，并未发声，但李存孝与高玉龙脑海中却骤然响起一阵奇异的韵律！初如清泉叮咚，令人心旷神怡；旋即化作金戈铁马，杀伐之气冲霄；复又转为靡靡之音，引人堕落沉沦；最后化作无尽悲泣哀嚎，直欲撕裂神魂！这是百草谷秘传的“天音问心咒”，直指道心破绽，修为稍弱者，轻则心神受损，重则当场疯魔！

高玉龙面色一肃，澄澈的双眸中陡然亮起湛湛清光，仿佛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并未运功抵抗，反而放松心神，口中低吟起一段玄奥古朴的道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黄钟大吕，又似春风化雨，蕴含着天地自然的至理与生生不息的道韵。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那袭扰心神的“天音”一遇到这清朗平和的道偈，如同冰雪遇阳春，纷纷消融瓦解。高玉龙身周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清气，万邪不侵，诸魔退避！他吟诵完毕，殿内杀伐靡靡之音尽去，只余一片祥和宁静。

慕容青青娇躯微震，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撼与叹服交织的复杂神色。她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道法自然，返璞归真……先生道心之澄澈坚定，本谷生平仅见。三关已过，高先生胜出。”

她转身对一名弟子吩咐：“玉莲，速去鹰愁涧，取三株‘九死还魂草’来，赠与高先生与李将军。”

灵草到手！叶片九转，碧如翡翠，边缘隐现金线，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凉异香。李存孝大喜过望，郑重接过盛放灵草的寒玉匣，与高玉龙再三拜谢慕容青青等人。

两人不敢耽搁，辞别玉真观，怀揣灵草，星夜兼程赶回潞州。

归途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峡”的险峻之地。两侧峭壁如削，怪石嶙峋，仅容两骑并行。正是杀人越货的绝佳所在！

“咻咻咻——！”

毫无征兆，数十支淬毒弩箭如飞蝗般从两侧崖顶密林中狂射而出，直取李存孝与高玉龙周身要害！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刺耳，显然出自军中强弩！

“小心！”李存孝暴喝一声，禹王槊瞬间化作一片乌光，将射向自己和高玉龙的箭矢尽数磕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杀！”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嘶吼，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崖壁和密林中扑出！这些人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狠辣，进退间暗含合击阵法，招招致命，显然是军中精锐死士假扮的刺客！为首两人，一人使一对淬毒分水峨眉刺，身法如电，专攻下盘；另一人持一柄厚背鬼头刀，势大力沉，刀风呼啸，直劈李存孝头颅！正是葛从周麾下最阴毒的两名杀手——“鬼影”和“屠夫”！

“哼”李存孝眼中杀机暴涨，禹王槊一震，龙吟般的嗡鸣响彻峡谷。

破甲式——刚猛无俦的劲气将扑来的数名刺客连人带兵器轰飞出去，筋断骨折！

高玉龙面对围攻，却依旧从容。他身形飘忽不定，如风中柳絮，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那些狠辣的杀招每每差之毫厘便落空。他并未主动攻击，只是屈指连弹，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指风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围攻刺客的手腕、膝弯等关节处。

“呃啊！”

“噗通！”

被指风击中的刺客只觉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透入经脉，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兵器脱手，狼狈栽倒，瞬间失去了战斗力。看似轻描淡写，却瓦解了数人的合击之势。

“点子扎手！结‘七杀阵’！”鬼影见势不妙，尖啸一声。剩余刺客立刻变阵，七人一组，如同旋转的刀轮，将李存孝和高玉龙分割包围，攻势更加凌厉密集，毒雾、暗器、冷箭无所不用其极！

“土鸡瓦狗，也敢称阵？”高玉龙终于动了真格。他清喝一声，身形陡然拔高，如白鹤冲天，凌空虚踏数步，竟脱出包围圈。

峡谷中平地卷起一股猛烈罡风，飞沙走石，吹得刺客们睁不开眼，阵型瞬间大乱！

高玉龙剑指朝天，好似一道细微却刺目的电光凭空闪现，虽未落下，但那煌煌天威已让所有刺客心神剧震，动作一滞！

趁着这瞬间的混乱，李存孝虎吼一声，禹王槊爆发出刺目乌金光芒，又一“破甲式”，刚猛绝伦的槊风如同怒龙出海，将围困他的七名刺客连人带阵轰得四分五裂！他身形不停，反手一槊直刺，槊尖如毒龙出洞，精准地穿透了正扑向高玉龙后背的“屠夫”的咽喉！——破水式

“屠夫！”鬼影目眦欲裂，刚想逃遁，却见高玉龙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一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睡吧。”高玉龙声音平淡。

鬼影眼神瞬间涣散，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余下刺客见首领瞬间毙命，肝胆俱裂，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李存孝也不追赶，收槊而立，看向高玉龙的目光充满惊叹：“先生神技，李某叹服！”

高玉龙微微摇头：“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挂齿。将军神勇，才是克敌关键。灵草要紧，速速回营！”

两人不再停留，策马冲出断魂峡，将满地狼藉抛在身后。怀中的寒玉匣散发着丝丝凉意，那救命的九死还魂草，正安然躺在其中。

潞州城，已遥遥在望。破阵七步中最关键的第一步，终于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