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借兵非易事

阿尔沙克一世也不急，耐心地等着儿子思考。

过了会儿后，阿尔达班道：“回父王，我认为应当答应秦国使者的请求！”

阿尔沙克一世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道：“为何这般认为？”

听到自己的父王没有驳斥，阿尔达班便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对了，父王心里也想答应秦国使者的借兵请求。

阿尔达班道：“一、向秦国使者借兵，能增进我国与秦国间的友谊，日后我等有事相求于秦国，也更容易开口。”

当然，这得有个前提：秦国人是要脸的，讲国家信誉的。

要是秦国人翻脸不认情，转过头就不记得安息帮过他们，那就没办法。

但秦国在东方那边家大业大，在东边诸国间颇有威望，应当是要讲国家信誉的。

因为秦国要是不讲国家信誉，追随秦国的那些小国会怎么看、怎么想？

秦国对帮助过他们的安息都这样，那对我们只怕更不会讲信誉。

一个没信誉的大哥，谁敢真心追随啊，不怕哪天把他们也给卖了……

阿尔达班接着道：“二、秦国使者并非白借，而是会有好处，像秦国使者所言送三百套秦国精甲。”

“三百套精甲有些少，可让秦国使者再添一些，还能让秦国与我们贸易往来时，让秦国多让一些好处，譬如让秦国人卖给我们的商品价格便宜一些，让秦国人允许我们派更多留学生……”

肯定不能白借兵给秦国人，要从秦国人那取得好处，至于具体要从秦国人那取得什么好处，得谈！

阿尔沙克一世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几个儿子之中，就属这个儿子最得他喜爱，为人机敏睿智，不骄不躁，日后要是传位给其，安息应该出不了大问题。

之所以早前派这个儿子去送秦国使团出境，便是想给他机会，让他和秦国使团搭上线，建立友谊。

秦国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以秦国人的强大，今后对他们西方国家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如今能跟秦国人处好关系，有利于国家的未来。

阿尔沙克一世年龄已经大了，能敏锐感觉到身体随岁月的那种衰弱，不知啥时候就会离世，必须在离世前安排好一些身后事。

阿尔达班又讲出了第三点，“三、秦国使者敢扬言他们能击败塞琉古人，能夺取塞琉古人的城池……”

阿尔达班顿了一下，“父王，秦国人很可能掌握了破解马其顿方阵的办法。倘若秦国人真有这种办法，我们必须要从秦国人那学到手里！”

他们安息在战场上也用的是马其顿方阵。这年头，他们这些国家哪个不用马其顿方阵？

敢不用，那就在战场上等着失败！

那么多国家用马其顿方阵，自然也在琢磨破解马其顿方阵的办法，可这种方阵自从被那位亚历山大完善后，便几乎没有弱点。

至少这么多年里，没有啥国家能拿出有效针对马其顿方阵的战术。

到了后来，诸多国家基本达成一个共识：马其顿方阵无敌，没有破绽，世上没有破解的办法。

久而久之，大家虽然在战场上都用马其顿方阵，却很少再有人去思考过怎么破解马其顿方阵。

将“马其顿方阵不可破解”当作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公理。

这也很符合西方人的思维。

别觉得西方有阿基米德、欧几里得这等学者，就认为西方在古代时很开放很进取，其实西方人的思维远比东方民族更固执保守。

这也导致西方虽有希腊文明，却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落后于东方，其等所信的很多东西还是古希腊时的那些，少有长进。

像以太说、白光是最纯净的光、重的物体更先落地、地心说等等。

漫长的时间里，西方人都深信着这些，几乎没有质疑，直到文艺复兴、大航海时代到来，才好了起来。

实际上，西方能将一些错误的事坚信上千年，思维之固执保守可见一斑。

现在对马其顿方阵也是如此，西方诸国已经养成了“马其顿方阵无敌，不可破解”的想法，又因为他们的思想保守固执，很难去思考无敌的马其顿方阵能够被破解。

罗马人后来会琢磨出罗马军团，是他们用马其顿方阵大败了一场，那一战败得太惨，让他们对“马其顿方阵无敌”这个观念产生了动摇。

要是方阵真无敌，我们怎么可能会败呢？

罗马人这一琢磨，便慢慢琢磨出了罗马军团，在其等国家还在用落后的马其顿方阵，他们罗马已经用上了先进的罗马军团，于是罗马迎来了辉煌。

阿尔达班如其父阿尔沙克一世，同样想到了秦国人如果真掌握了破解马其顿方阵的办法，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坏消息是，马其顿方阵被秦国人破解了，将不再无敌，这些年一直在用马其顿方阵的他们要改变战术了。

好消息是，秦国人未将方法公之于众，其他国家还不知道，他们要是能从秦人掌握马其顿方阵的破解之法，将领先诸国。

借着这个优势，他们安息或许能一举摆脱与塞琉古敌强我弱的局面，从弱转强，从小转大。

这是他们安息的一大机遇！

听完阿尔达班讲的几个理由，阿尔沙克一世道：“所言不错，不论其他，单第三点，我们就要借兵给秦国人，这也是秦国人故意给我们抛出的饵。而这个饵，我们还只能吃下去。”

秦国使者明显是看准了这点，他们必会吃下这个饵！

这也是阿尔沙克一世没有立即向秦国使者答应请求的原因：秦国人虽装得很客气，看似在向他请求帮助，实则他根本没得选，秦国人这种暗逼的方式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就像秦国人向他们出售兵甲一样，秦国人的态度看似“买不买，由你们自己决定”，可他们能不买吗？

阿尔沙克一世又道：“秦国人国力强盛，做事之法也颇为厉害。”

“秦国人做事，应先考虑过各种局面，定好应对之法再做。你当向秦国人学习，学到他们的厉害之处！这次秦国人借兵，便由你来处理。”

阿尔达班听到阿尔沙克一世的话，内心狂喜，父王这是将他当作储君，寄予了厚望。

虽心中狂喜，但阿尔达班并未表露出来，反而谨慎道：“必不辱父王使命！”

随后，阿尔达班又问道：“父王，要实借给秦国人多少兵？需要借给他们哪些军队？是弱还是强？”

阿尔沙克一世赞许地看了眼阿尔达班，这个儿子没有因为被他看中而骄躁，这很好。

阿尔沙克一世道：“此番要借给秦国人的兵中，既要有精锐，也要有普通军队。至于具体的人数，你与秦国使者商议后决定。”

阿尔达班秒懂阿尔沙克一世的用意，不能借老弱病残的弱兵给秦国人，但要是全借精锐也不行，因为秦国人可能不把他们的精锐当回事。

反正是借来的士兵，又不是他们自己人，随便用，死了就死了。

因此，最好是在借给秦国人的人马中既有精锐，又有普通士卒。

而且，借普通士卒还有一个心思：可以看看秦国人那破解马其顿方阵的办法是不是普通士卒也可以用。

用精锐去破解的马其顿方阵和用普通士卒破解马其顿方阵，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味。

后者代表秦国人破解马其顿方阵的办法很通用，各国基本上都能做到，这所带来的影响可比用一支精锐部队破解马其顿方阵大得多。

简言之，要是秦国人用普通士卒就破解了马其顿方阵，证明他们的办法具有普适性和普遍性，马其顿方阵自此之后将没落。

想到那位亚历山大完善的无敌方阵可能被秦国人终结，阿尔达班心里有些唏嘘，那位亚历山大所开创的时代要彻底落幕了，而为他拉上幕帘的是来自东方的秦国人。

也难怪秦国人对亚历山大东征之事不以为然，不觉得亚历山大时的马其顿帝国有多强，原来他们更强

。

亚历山大开创的时代落幕，而西方将迎来秦国人的时代！

这也是李念建议始皇向西方诸国派出使团的一大原因：向西方诸国带去大秦的影响，终结掉原本对西方诸国有影响的东西，让他们转向学习大秦，接受大秦的思想文化。

也即对西方诸国进行文化入侵，中断掉他们原本希腊化、受希腊文化影响的进程，改为大秦化的进程。

李念对西方诸国的图谋很大，不仅要传播大秦的文化，还想打压西方原有的文化。

在日后，他会让大秦向西方诸国宣传一个观念：你们原有的文化是落后的愚昧的，正是这些导致了你们落后，你们想变得跟大秦一样强盛先进，就必须先丢弃你们那落后的文化，比如你们原有的文字、语言，还有习俗。

就像民国时，某些大师认为华夏之所以比西方落后，汉字是其中一个原因，于是主张将汉字废除，改用拉丁字母，好与国际社会接轨。

李念打算对这时代的西方诸国搞这套：废除掉你们那落后的语言文字，改用大秦的文字，好与大秦接轨。

一天后，王陵等人再次来到安息王宫，被阿尔沙克一世安排与阿尔达班商讨。

一间宫殿中，王陵等人和阿尔达班等人分坐于一张长桌两边，左侧是王陵等，右侧是阿尔达班和数名安息大臣。

借兵非小事，不是阿尔沙克一世答应借兵，就立马能将一万兵立即交给王陵等人，王陵等人立刻能将这一万兵给带走去打塞琉古人。

首先便是，这一万兵是安息人，与大秦使团存在语言不通的问题，这个问题必定要解决。

总不能上了战场后，曹参、灌婴等指挥这些安息士兵时，还得让翻译逐字逐句翻译，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等“我说—你译—他听”这个流程过去，战机可能都失去了。

其次，大秦使团没有足够的将领去直接统帅一万安息兵，得用原本就在军中的安息将领，如何指挥好这些安息将领也是个问题。

再者，大秦使团没有供给这一万安息兵的粮草军械，得靠安息人准备。

借兵是一回事，借粮草军械又是另一回事。

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借兵不是你想借，我愿借，就能把兵带走，尤其是大秦使团这种身在异国的情况。

双方落座后，阿尔达班看向坐于他对面的王陵，道：“父王已将诸位借兵一事全权委托于我，今由我代父王与诸位使者商议。”

讲完这句，阿尔达班先给这次商谈定下了基础：“出于我国与贵邦的深厚友谊，父王愿意帮助诸位。”

不是为了利益和好处借兵，而是为了两国的友谊，虽然两国有交流往来才一个多月，但这影响友谊深厚吗？

人安息都答应了，大秦也得表示表示，王陵当即道：“对于大王的友谊，我等感激不尽，感谢大王在我等艰难时愿意伸出援手相助！愿两国友谊长存！”

在翻译转述过来王陵的话后，阿尔达班也道：“愿两国友谊长存！”

附和完这句，阿尔达班给旁边立着的一位安息大臣一个眼神，一份以莎草纸写成的文件被大臣送到了王陵面前。

阿尔达班道：“使者可先看过，看哪有不足之处，好与我等商议。”

这是安息人起草的一份借兵协议，大秦简体字与安息文字双版，里面记载的内容是借多少兵，借的兵来自安息哪些军队，曾参加过哪些战斗，年龄如何，所用武器如何，适合哪种战场，这些军队的将领又是哪些人……

也即让王陵对将要借到的兵有所了解。在短短一天内能拿出这份协议，看得出，安息人用了心。

这份借兵协议中，还提到了大秦使团与士兵交流存在障碍等问题，但没提到粮草军械供应问题。

王陵将借兵协议看完之后，并未说话，而是将协议转递给坐于他右侧的郦食其。

阿尔达班等人也很耐心，静静等着前来参加商议的使团众人将协议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