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南京平乱（6）

午时四刻，城西富户区第三条巷子里。

一什陕兵正在沿巷推进。

总旗姓周，四十来岁，是出身宣大的老卒。

依旧四盾并列，依旧四杆火铳，依旧两人断后，依旧什长居中...

只是不依旧的，是这什人里，还跟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起居注官李士濂！

他不知从哪弄了套不合身的棉甲套在直裰外面，腰间还挂着那个装满水的新酒葫芦，手里的长剑倒提着，口中还不知道在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

队中的老卒们早已习惯了李士濂这神神叨叨的样子，一个个表情生无可恋，眼睛却滴溜溜的乱转，防备着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

就在他们走到巷子中段时，巷口两侧突然涌出了无数黑影。

几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巷子两头同时往里挤！

有人在人群后面高喊着，“打赢抢甲！”

“杀！”

三百多打行地痞嚎叫着往前冲，有人举着刀，有人端着火铳，也有人抱着那个陶罐手雷！

在他们出现的瞬间，这什陕兵自动结成了防守阵型，后队的两人从背上拉下盾牌往前跑去，前面的四个盾手也在瞬间后缩...

六面盾牌将他们十二人死死的围在了中间。

“别慌...”周总旗冷哼一声，“军功来了，放信号！”

可话音还未落下，一句‘我操’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起居注官已经冲出了队伍，大笑着提剑往前冲去，颇有一人独当千骑的架势！

“救人！”周总旗的吓的声都变尖了！

剩下的十名陕兵老卒听到总旗的嚎叫，转头看去，‘牛批’声连成一片！

李士濂一手持着酒葫芦，一手挥剑往前冲去，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正背到‘壮士一去不复还...’，就被一名陕兵老卒从背后扑倒在地！

然后盾阵再次结起！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老卒死死压在身下，耳朵中还传来老卒的怒骂，“狗日的碎娃，不要命咧？”

大喊声中，火铳声响起，正在冲来的人群中瞬间倒下几人！

而就在他们倒下的同一时刻，一支火箭猛然升空，在巷子的上空炸出三道红色的光团！

几乎是在红色光团炸响的瞬间，四面八方的火箭呼啸声同步响起，在空中接连炸出六道绿色的光团！

“别他娘的乱动！“周总旗冷喝一声，摸出火铳就往外打去！

巷子窄，对面人挤人，火铳打在那些无甲的打行地痞身上，简直就是大杀器！

可火铳装弹实在太慢了，他们还没打出两轮，地痞的火铳便响了。

十几支火铳同时扣动扳机，可响了的不过两三声。

铅子打在盾牌上叮当作响，打在甲叶上火星四溅，可就是打不透！

陕兵甲是边军制式铁甲，地痞的火铳早就锈了，更加上火药受潮，临时凑的铅子，要能打穿那才是怪事！

“继续打！”周总旗大喊一声，“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周围的小队很快就会赶来！”

“想包老子的饺子，老子把你一锅烩了！“

两轮的铳响后，地痞又倒了七八个，可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

巷子两头都在往里填人，陕兵的火铳装填已经来不及了！

最近的那波打行地痞，已借着地势冲到了阵前三十几步！

周总旗看着越来越近的地痞，狞笑一声，猛然大喝，“进院子！”

两名陕兵搭成人梯翻过了院墙，从院内打开了院门！

富户家的人，早在听见铳声时，就已经缩在最里面的房间了...

就在那些地痞还有十来步的时候，周总兵最后一个提着李士濂冲进了富户院子，他脚还没站稳，就把人往墙根底下一掼。

“按住了！谁再让他动一下，老子就砍谁一条腿！”

两个老卒扑上来，一个按肩膀，一个抱腰，把李士濂死死摁在院墙根底下...

李士濂还在挣扎，嘴里大嚷着什么‘史官死社稷...'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可被按他的老卒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后，声音就软了下去。

周总旗没空管他，扫了一

眼院子。

三进的老宅，前院极大，四面高墙，二门门槛高、门板厚，东西厢房都锁着...

院门是两扇榆木门板，包着铁皮，门闩刚被打开，还横在门后。

“堵门。”周总旗朝后一挥手，“盾手门口列阵，火铳手退到东厢房台阶上，刀手分两侧墙根！快！”

眨眼睛的功夫，陕兵已列成了军阵！

四面盾牌往院门两侧一靠，火铳手蹬着台阶往上跑，刀手贴墙根蹲下，整个人缩在院墙的阴影里。

刚布好阵，第一波冲来的地痞就撞上了院门。

几十个打行推倒木门，大叫着往里冲来，跑最前面的那几个还举着刀，只是脚刚跨过门槛时，两杆火铳齐射声就已响起！

巷子窄，院门更窄！

十几个人挤在门框里，铅子打穿前一个人耳朵又击中后一个人脑袋！

前排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里推，又被后两杆火铳掀翻。

两轮铳响，院门口堆了四五具尸体，门框被血泼了一片...

地痞们愣住了，腿脚瞬间有些发软。

至今为止，他们连边军的衣角都没摸到，却已经倒下了十几个！

而在他们的视角里，面前是四面完全挡住去路的盾牌，远处台阶上是四杆正在装填的火铳...

他们是想南京大乱，是想发财，不是想冲在最前面赴死！

就在他们愣神之际，吴老大的大嗓门在巷子里响了起来，“别从正门挤！翻墙！”

十几架竹梯从巷子两侧搭上院墙，地痞们叼着刀往上爬...

周总旗看都不看，朝东厢房台阶上喊了一声，“上房顶！”

两个已经装填好的火铳手顺着厢房台阶翻上房顶，居高临下，对着墙头露出来的脑袋抬手就是两枪！

正在爬墙的地痞脑袋刚露出来，就被墙角溅起的砖渣吓了一跳，手一软往下摔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

巷外的场面更加混乱，无数人推着前面的人往里挤。

在这一片混乱声中，屋顶上的火铳手已担起了观察手的职责，他们大喊了起来，“总旗，他们往巷子后面绕去了...他们想砸后门！”

“不用管！”周总旗大喊着，“那条巷子是刘疯子的防区，他们绕的过去算他们有种！”

话音还未落下，厢房台阶上的火铳手已装填好了铅弹，院门口的地痞们又倒下两三个...

吴老大在巷子里大声喊着什么，院门口那些腿脚发软的地痞打手们咬着牙往前冲来！

有人大喊着端起火铳，朝着盾牌开枪，却被飞溅出去的铅子伤到了自己人...

有人大举着陶罐手雷，大喊着点燃往里扔来，却因为火药受潮，连点都没点着...

有人举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子四溅...

四名陕兵依旧架着盾阵，依旧死死顶住，依旧不断地往外递刀子！

不多时，院门口已堆起了二十多具尸体，正门的门槛被尸体堵了一半，后面的人拖开尸体往里挤，挤的门框上的砖石都在往下掉！

可四名陕兵围成的盾阵依旧往外捅刀子，连捅刀子的手都不快不慢！

“退到二门!”周总旗瞥了眼快塌的院门，大喊了一声。

声音落下，刀手先带着李士濂往后退去，盾阵这才慢慢往后退来，四名火铳手已爬上房顶，不断地做着掩护！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什人已完全退到了二门内。

正门一丢，地痞打手们大吼着涌了进来，他们大叫着，似乎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可现在明明是他们已死了三四十人，而陕兵们别说战死，连受伤的都没有！

一百多地痞打手涌进了前院，挤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吴老大站在院中的台阶上，一脸狞笑，刚打算挥手下达最后的总攻指令，猛然被巷外的声音吓了一跳！

惨叫声！

无数的若有若无惨叫声从巷子两侧传来，几乎压过了院内的吵闹声！

“怎么回事？”吴老大脸色瞬间铁青，下意识的问出了口。

可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院内的吵叫声几乎已盖过了一切！

巷外的人还在往里挤，可没人知道在这人挤人的巷道尽

头到底发生着什么！

东西两头巷口，各有三十人的陕军小队往前压来！

八人列盾，盾边咬叠，不断的挤着这些地痞往后退去！

盾阵后是一排刀手，他们将那些受伤哀嚎的地痞拉进盾阵，然后乱刀砍死！

刀手后是一排长枪！

他们从盾阵的间隙狠狠刺入，然后快速的拔出！

长枪后，是火铳手！

他们只盯着那些想要翻墙逃走的人！

陕兵军阵过后，只留下一地尸体！

周总旗站在二门里，闭着眼睛细细听着外面的声音，许久之后才睁开眼，嗤笑了一声。

“听哀嚎声，来了六队人；让他们先推一推...”

李士濂坐在角落里，眼神已经有些发滞了。

‘以身殉国’四个字，他从来只在书上看过。

他以为，弟弟战死时，也是跟他想象中的一样，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豪气干云。

可真等人死在他面前，等那些活生生的人被铅子击中，被长刀刺伤，躺在地上哀嚎时，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原来死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木然的转头看去，一个老卒恰巧坐在他身边，一手持刀，另一只手的食指正轻轻敲着刀身。

“李史官，我叫齐吃饱...我么妈了，屋里只剩哈我达...以后我要是么了，替我给我达写封信...”

李士濂木然的点了点头，然后他呆呆的看着老卒站起身子，朝他笑了笑。

“李史官，战死是我们当兵的事，你一个文官包胡求跟着瞎凑热闹...”

看着李士濂不解的目光，老卒又轻声解释了一遍，“在对面刚出现时，总旗就放了信号...三朵红光，是说有三百人...”

“他们想杀我们，总旗也正好想把他们聚起来，给其他弟兄创造全歼的机会...”

“现在，其余弟兄已经来了，我们也该出去拖住敌军了...要不等他们回过神来，会跑的到处都是，这鬼地方跟个迷宫似得，找都没地找...”

老卒说完，朝着李士濂躬了躬身，提刀迈步离去。

其余十个人，早在二门口等着他了...

等他再次归队，十一个人结成盾阵，大吼着往外冲去！

——

两刻钟后，满是尸体的院子中，吴老大站在中间，身边还围着十几个双腿发抖的亲信。

在他们周围，尸体层层叠叠！

他带了三百多人出了院子，可现在只有身边的十几个人了！

他扭头看向这支只有两人轻伤的边军，连骨头都开始打颤!

就在刚刚，这支六十人的边军杀进院子时，他手下的十几个打手还大叫着‘愿降’，可等待他们的，却是刺来的长枪，和火铳里的铅子！

弃械不杀，这不是天下共识吗？

可为什么这支边军不认呢？

他看着自己带来的无数打手地痞，大叫着朝外跑去，可他们面对的是铁一般的枪，铁一般的甲，和铁一般的人！

那些边军们不说话，不停脚，只是一味的杀人！

看着边军们往前走来，他身边有亲信被吓破了胆，扔掉手里的长刀朝后跑去，可却被一个突兀出现的文官用剑刺穿了脖子！

那个文官胳膊还在抖，可他却咬着牙，眼神像是在吃人！

吴老大盯着那个文官，又转头看向正在合围而来的边军盾阵，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手雷。

这个陶罐手雷可不是他从武库里翻出的那些炸不响的玩意，这是他早年从扬州盐枭手里买来的！

正儿八经兵仗局的货！

“要死一起死！”吴老大咬死了牙，双目通红，火折子往上一凑，引线滋啦烧了起来！

他抡圆了胳膊往外扔，可刚抡起胳膊，十几杆火铳同时响起！

吴老大在瞬间变成了筛子，陶罐掉在了他的脚下。

...

院子里剩下的那十几个地痞全倒了下去...

周总旗侧头看了眼胳膊还在微微颤抖的李士濂，嘴角慢慢勾了勾，又立马平静了下来。

“补刀...巷尾插旗...下一条巷”...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