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乱初平

腊月二十一，寅时四刻，奉天殿内。

灯火通明，十多个火盆围成一圈，炭火噼啪作响。

两张临时搬来的软榻上，卢象昇和褚宪章已经陷入深度昏睡。

根据太医的说法，卢象昇腹部的伤口崩裂，失血过多，万幸并无大碍，静养即可。

至于褚宪章，虽然左臂刀伤深入骨头，以后提不动刀了，但性命无忧，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在刚才的半个时辰中，他已经从陕军参将尤世威、卢象昇堂弟卢象同的参报中开始拼凑京城的所有信息。

参将祖宽和驸马都尉巩永固，已控制德胜门，并在那里围杀蓟州总兵吴国俊、蓟镇副总兵朱国栋部，全歼只是时间问题；

虎大威正在城外围杀保定标兵，此刻应该已经落下尾声；

杨国柱部正在分兵攻占九门，防止可能存在的后续叛军进城；

孙传庭部已到西安门，即将到达紫禁城。

朱由检猛然一惊，“快去，令孙传庭全权负责京城九门防务，务必快速封锁九门、通州码头，防止逆贼外逃！”

“喏！”朱由检定定的看着尤世威离去的背影，和他头上金云化成的三行金字，心中开始巨震。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哥哥的在天之灵再次保佑他，他只知道，这是那所谓的‘天启’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说明。

【尤世威，榆林将门，两守孤城，千秋忠勇，崇祯十六年，血战七昼夜，城破被擒，拒降，殉国】

【长兄尤世功天启元年战死殉国，其子同赴死】

【三弟尤世禄、族弟尤世国、长子尤世钦、族侄尤岱、从弟尤翟文、族人尤时显...全族三百二十七口，无一人降，皆殉国】

这是第一次在看到一个人时，同步的出现整个家族的情况！

朱由检转过头去，看向卢象同，这个年轻的武将头上，金云同样变成了三行金字。

【卢象同，进士，南都沦陷，散尽家财，孔庙起兵抗清，弘光元年，兵败太湖，投水被救，复投水殉国】

【堂兄卢象昇、堂兄卢象观、堂弟卢象晋、仆陈安、石必正、明知、叔卢国云、卢国焄、卢国纮、卢国綋、子侄等百余人，皆赴死殉国】

【四代人接力抗清，全族人共赴国难】

朱由检看着卢象同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军，久久不能言语。

寅时六刻，英国公张世泽、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兵部左侍郎

倪元璐、驸马都尉齐赞元、并东厂提督曹化淳、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都已抵达，在一旁的桌子上，已铺好了十几份空白诏书。

倪元璐来的最早，穿着最整洁，眼眶也最红。

他昨夜写好遗书，穿戴整齐，备好柴火，准备与国同休。

然而当他踏入奉天殿时，恰好看到一箱箱火药从里面抬出，这位哪怕赴死时都从容的汉子，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的落下。

李邦华是第二个到的，脸被烟燎的黢黑。

他昨夜带着十几名文官，聚拢家丁，在成国公府纵火，正好遇见了带人销毁空白文书与官印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北镇抚司佥事高文采两人。

双方合力之下，不仅控制了成国府家眷，更是抓住了二十几名正在伪造文书的附逆文官。

这些人已被高文采看管，而李若琏则带人去追朱纯臣的儿子朱诚茂了。

据朱府下人交代，天黑时分，朱诚茂已带着数人，运了三车金银在通州码头搭着漕船，往江南去了。

第三个到的是英国公张世泽。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张世泽眼中闪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这个武勋圈里公认的废物，第一次凭借自身的演技和刘文炳的配合，清洗了朱纯臣的私兵，控制了绝大多数叛乱文臣武将的家眷。

不是靠着祖荫，不是靠着侥幸，而是靠着他实实在在的本事，立下的第一个功劳！

这种感觉，比最醇的酒，比最响的曲，比最撩人的花魁，还要畅快百倍！

等到曹变蛟进入奉天殿时，朱由检这才把眼神从卢象昇身上收了回来，挥了挥手，“人既然都到齐了，开始吧，王伴伴，将汇总情况说给各位爱卿。”

等到王承恩细声介绍完情况，朱由检这才朗声开口。

“逆贼叛乱，逆首已擒，这件事情，我们议一议。”

李邦华看了一圈众人，深吸一口气，“陛下，今夜清叛，首在‘正名’与‘安内’...”

随着李邦华的开口，倪元璐、曹化淳、张世泽也紧随着附议。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听着，不时的皱紧眉头，而随着他的改动，一份份诏书被快速的送出宫去。

整个京城，开始慢慢动了起来。

顺天府尹孟兆祥，穿着寿衣，躺在棺中，眼眶中满是血泪。

昨日半夜他才得知朱纯臣叛乱，他实在想不到陛下能怎么赢，勋贵、文臣、京营、卫所、边军联手逼

宫...古之罕有！

孟兆祥闭起双眼，仰天长叹，正打算命下人封棺时，一道尖细的嗓音突然在院外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尹孟兆祥接旨，并传檄大兴知县吴闻诗、宛平知县施邦曜，令京城并两县衙役分片接管京城街巷治安，配合军兵巡查，维护秩序！”

孟兆祥猛然一惊，一脚踹开棺材板，慌忙的擦着脸上的血泪，往外跑去，“臣，领旨！”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可宗一身是血，正带着十几名轻伤的亲信护卫往皇宫赶。

他昨夜召集上百旧部，袭杀了江南会馆，那里是钱谦益暗中联系江南士绅的据点。

他刚听到叛首已擒，此刻正慌忙往宫中赶去，却听到远处一道尖细的嗓音。

“来人可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可宗？”一个胳膊上缠着绑带的年轻宦官大喊着。

“陛下有旨，令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可宗收拢五城未叛兵卒，分驻五坊，围剿散兵劫掠团伙，维护京城治安！”

国子监祭酒林钎在屋中枯坐，看着自己的绝笔信轻轻叹气，还未来得及封蜡，便听到屋外的嗓音。

“国子监祭酒林钎接旨，陛下有旨，命林钎召集国子监生员、太学生持天子手令，书写安民告示，分赴各坊张贴并沿街宣读；”

“令，陛下口谕，昨夜乃是‘奉天戡乱’！”

而就在同一时间，几十道圣旨的声音几乎在京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联络京郊里正，召集乡勇组建运输队，将城郊官仓粮草、药铺药品转运至城内临时伤营...’

‘接管内府库、全城武库、官仓、粮仓，现场清点物资并登记造册...’

‘对紫禁城各宫局拉网搜捕逃匿叛党，将剩余宫女太监分编为后勤、守卫、医疗三组...’

‘将降兵按叛乱、投机、裹挟三类分营关押，同步登记身份信息，交叉核对...’

'联络九门世袭老卒、顺天府驿站驿丞及各个商会馆主事，整合护院驿卒，驻守重点街区...'

‘联络京城私鸽官所主事，查封鸽舍并扣押传信鸽，严控私传消息...’

‘派轻骑斥候，侦缉京畿所有卫所动向...’

...

天色逐渐亮起，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尸体被一具具抬走，血迹也被慢慢的清洗干净。

在这浓重的血腥气中，第一缕阳光刺破云霄，洒在紫禁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