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铁山海战（1）

三月十二，亥时。

渤海海峡，铁山以北三十里，黑得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海。

陈洪范站在第一艘战船的艉楼上，手扶着栏杆，脚下是福船的舵楼。

福船是大明的制式战船，上下三层，最下一层压着土石，中层住人，最上一层是露台，平日箭石火器都从这里往下打。

船身宽得像一堵墙，吃水一丈一尺！

在他身后还有四艘福船，至于另外五艘商船，则紧跟着他们一起前行。

在这一片黑暗中，身后的亲卫探出半个身子，“总兵，这票干完，以后生财的路子就宽多了。”

陈洪范轻声笑了笑，没开口。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登莱总兵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三年，跟建奴的生意，也做了十三年！

以前毛文龙在的时候，生意不好做，可自从毛文龙死了后，这条商路就彻彻底底的通了！

这次朝廷试航的旨意下来后，他没上书，也没摇头，只是耸了耸肩，笑了笑。

试航若通，他的财路就断了，可他却不急不缓，安安心心的扮演着他这个护航的角色。

因为他清楚，他一个小小的总兵，拦不住朝廷的旨意，更拦不住天子的意志。

他更清楚的是，沈廷扬一动，他大哥一定从浙江带船队来接！

沈家在海上几十年，商船上百条，只要来上十艘，就够他把对建奴的贸易再扩大两倍！

所以他一直安安静静的跟在沈廷扬的试航船后面，一直在等着沈家船的出现。

而就在今天，沈廷扬入港后，沈家的船终于出现了！

虽然船队绕过了他们，往北去了，可他不在乎！

他更在乎的是，这次沈家竟然来了三十条船！

三十条船，够他把对建奴的贸易扩大七倍！

在晋商已倒的现在，这将是一笔多么大的利润，他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天刚一黑，他就下了令！

灭灯，偷袭！

将沈家的三十条船全部吃下！

然后再扭过头，吃下沈廷扬，借着他的小船在浅水区探路，将身后五艘船的粮食、火药、硝石、铁器，全部运往建奴，卖个高价！

片刻后，陈洪范轻笑着开口，声音发沉，“全军熄火，桨手压桨，往北摸。看见船帆就打，不用等号令！”

战船打商船，那不跟大人打小孩一样？

陈洪范嗤笑了一声。

天越黑越好！

对方看不见自己的炮口，可自己却能看见对方的船帆！

还有船体的差距，加上自己趁着夜黑偷袭，对面拿什么跟自己打？

——

同一时刻，铁山以北六十里。

沈廷季蹲在第一条商船的船头。

商船方头方梢，平底，吃水浅，底平不怕沙。

三十条这样的船，散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桨手咬着木棍，压着号子，往南慢慢摸着。

船上的灯笼都用黑布包了起来，只能看见隐隐露出的光，不时有黑布拉起，又迅速盖上。

黑布遮了灯笼，拉起盖上便是一个字节，只要四个字节，任何信号都能准确无误地被同行的人看清。

这是他们在海上三十年的经验！

也是独属于他们沈家的船号！

“大爷。”沈忠从后艄摸过来，蹲在他身边，“按照时间算，一个时辰后就摸到陈洪范的船队了。”

沈廷季点了点头，把嘴里嚼了半天的干饼咽了下去。

陈洪范有五艘战船，在白天打，商船那就是活靶子！

可弟弟今日就能交接清楚，最迟明天就得返航！

如果真到了那时，弟弟就是陈洪范的探路石，必死无疑！

所以，他只能今夜前去偷袭！

天黑，对面能看到自己的帆，自己却看不见他的炮口，这样打起来，无疑是吃亏的。

可战船吃水深，调向难；沈家的船船体轻，转向却容易得多！

更何况，陈洪范要护那五条货船，只要货船在，他就不敢散开追，更不敢五艘船都对自己动！

这是自己的机会！

更何况，他三十艘船上，不但有自家七百不畏死的家丁，更有招募的一千二百水手！

只要能接舷，只要能跳帮，他就有绝对的信心将陈洪范给拿下！

“十条换一条。”黑暗中，沈忠的声音小声响了起来，“大爷，打的好，三十条商船能换三条战船...”

“值了！“沈廷季轻声笑了起来。

“只要二弟能活着回到京城，什么都值了。”沈廷杨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试运成了，二弟必然受朝廷重用！”

“二弟比我聪明，比我命长，比我懂海，朝廷要通海路，朝廷要借海路清漕，总得有人先死！”

沈廷季转过身，看向沈忠，轻笑了一

声，“忠叔，你说哪有哥哥让弟弟先死的道理？”

“哪有奴仆比主子先死的道理？”沈忠嘴笨，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哈哈哈...”沈廷季大笑了起来，拍着沈忠的肩膀，“沈家没有奴仆，你看着我长大，便是我叔...”

沈忠又不会说了。

片刻后，沈廷季再次转头，往黑沉沉的南边海面看了一眼。

“传令，火船在前，接舷队在后，堵口子的船往两翼散！看见敌船就钉，钉上就烧！”

“得令。”

两支船队，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在铁山以北四十五里的黑暗里，一寸一寸地靠近，寂静无声。

——

亥时三刻，在这分不清海、分不清浪、分不清云的海面上，两支船队终于撞上了！

先撞上的，是声音。

桨声！

福船用的是长橹，吃水深，桨声重，在这风浪四起的海面上，桨声先一步传到了沈忠的耳朵里！

沈忠趴在船头上，耳朵贴着船板，眉头慢慢的拧死了。

“至少三条船在动...是福船的长橹...”沈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那沉沉的桨声。

“大爷，风浪太大，听不清楚，但至少有三条！”

许久后，沈忠站起身子，看向远处的黑暗，连声音都轻了下来，“距咱们一里半，最多两里...冲着咱们来的！”

沈廷季的脸慢慢绷紧了。

现在出现在这的桨声，毫无疑问，是陈洪范！

可陈洪范现在往北走，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的脸刚绷紧，沈忠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

“咱们的桨轻，船轻，现在他们还听不清...可再进半里，就瞒不住了...”

“对面，那是冲着咱们来的！”

沈廷季手扶在栏杆上，他已经完全确定了。

陈洪范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想吃的，不仅仅是二弟的船，还有自己的三十艘商船！

“传令！”

片刻后，沈廷季压低了嗓子，“桨手停桨，船靠余速往前漂!”

“火船队八艘往前压，接舷队十二队跟在后面五十步！“

“堵口子的十艘船往两翼散，听见炮响就往中间收！”

“今天晚上，看看是谁能宰了谁！”

“只要火烧起来，对面未必是咱们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