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先行一步

正月初七，通州码头。

几艘快船停在栈桥边，船工们正在往舱里搬货。

不是粮，也不是银，是比粮和银更重的东西。

诏书！

那些黑箱子里，是一捆捆的新政诏书。

户部的主事站在码头上，细细的数，细细的记。

新政十二条，发往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

同一时刻，德胜门。

十几匹快马背插双红旗，冲出京城，他们的马鞍上绑着牛皮信囊，信囊上贴着封条，盖着兵部大印。

蓟镇、宣府、大同、辽东、陕西...

九边重镇，每匹马都有自己的方向。

——

同一时刻，孙传庭站在潼关上，看向远处的天空。

在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圣旨。

在大年初一，大典完成后，新政十二条，就八百里加急往潼关送。

而他，昨天才带着一千最精锐的亲卫刚刚回到潼关。

直到此刻，他才巡视完营地，宣布了补饷、抚恤、忠烈祠、屯学...

至于其余陕军，正带着虎大威部和饷银在回来的路上呢。

许久之后，他对着京城方向深深行了一礼，走下城墙。

“白广恩，带麾下亲卫，去找李过，一个月内，我要见到他！”孙传庭看向城墙下诸将，冷声开口，“只说是我在请他，务必客气！”

“高杰带一千二百最精锐的兵，随我出发！”

“孙枝秀、王龙随行！”

“其余人原地待命，招募青壮流民，世家子...”

白广恩和高杰都是李自成旧部，都与李过私下交好。

这两人，一个混号‘浑天猴’，一个混号‘翻山鹞’，都悍勇无比，两人本都是李自成的心腹大将。

只是白广恩是兵败被俘，降了洪承畴，后被安排到贺人龙麾下，这次贺人龙去了辽东，他却被留了下来...

高杰却是于李自成妻邢氏有染，后两人私通事情败露，便携李自成妻邢氏及巨额军饷叛逃，投降明朝，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两情相痴’...

这次在进京勤王一役中率先登上城墙，被破格胜任参将。

“去哪？”高杰重重抱拳，领命。

“汉中！”

——

河北，贾庄。

卢象昇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面前的圣旨，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新政十二条的圣旨，正月初三他就见到了。

条条都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让他没想到的是，岳托派来断后的，竟是杜度和三千巴牙喇护军

。

三千巴牙喇护军被全歼，杜度被俘！

大凌河上，祖大寿也打赢了！

这都是天大的好事！

而贾庄，欠的兵饷早已发了下去，那些建奴降兵，已被整合进了队伍；

就连他麾下剩余的五百多天雄军，也是人人升官，各有封赏。

官位最小的，也是小旗；官位最大的，已经成了参将、总兵。

卢象昇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面前的圣旨，上面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想干嘛就干嘛；除了要钱别烦我。’

他打算去大同宣府一带组建天雄、天武军，并在那里组建新军。

因为宣府、大同是京师西北的门户，又是直面建奴威胁的前线；

那里地处农耕与游牧文明的交接，有招募精兵的潜质；

更何况，他知道陛下要清查晋商，而宣府、大同一带又是晋商走私的关键线路，在那里练新军，会帮上陛下大忙。

所以他写了一份密折，条理清楚，事事据理，两万多字！

没想到陛下只是回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苦笑藏了起来，又看向第二句。

“朕想接卢以载入宫，给太子做个伴，特来孩父请示，你别多想，不是想绑你。”

卢象昇苦笑着，当今天子，给一个臣子请示，还解释，搁在以前，杀了自己都不信。

卢以载是他的第四子，过完年才八岁。

只是他前三个孩子都早夭，卢以载便成了他家最大的孩子。

“太子伴读，世代荣华呀。”卢象昇规规矩矩的朝京城方向行了一礼，然后重重开口，“来人！”

“全营拔寨！”

“然后，回去几个人，送卢以载入宫。”

——

同一时刻，河南，南阳府。

李定国勒住了马，算着路程，朝身后看了一眼。

艾能奇，还有马祥麟和他的几名随从，一个个累的够呛。

就连辅马都喘着粗气，嘴里吐着白沫。

他们一人双马，到今天已经跑了三天了。

多亏马祥麟这一路上早就安排好了，不断换马，要不这样跑，人还没到，马就得先跑死！

“歇息一会...”马祥麟快马赶了上来，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他夜里看不清路，只能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勉强分辨方向。

昨夜一夜未停，他这会眼睛疼的厉害。

“还有多远？”艾能奇也追了上来，声音沙哑。

“照这样跑，还得三天。”李定国在心里估着路程，从马上跳了下来，却一个踉

跄差点摔倒。

没法子，快马骑了三天，腿早软了。

可是，他现在却顾不上腿软不软，心中却满是疑惑。

这一路上，越离京城近，他就越疑惑。

因为他们一路上遇见的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贾庄大捷、奉天戡乱、崇祯新政！

单骑救将、旬日平乱、分皇庄、停三饷、减赋税、启官学、忠烈祠、平冤案、杀国丈...

每一个词，他都能听明白。

可是，他理解不了。

更何况，还竟然有人说，皇帝给万民道歉、给万民鞠躬、给万民请旨...

他竟然还说，子民万岁？

如果皇帝真这么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多饥民，怎么会有这么多灾民，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被活活饿死！

不行，我必须亲眼看看！

李定国才站起身来，再次上马。

“我等不住，我要先行一步！”

——

蓟镇，三屯营，中军大营中。

监军太监邓希诏坐在烛火下，眼神闪烁。

他在默默算着这一切。

高起潜死了，他知道；高起潜比他受宠，他也知道...可是高起潜是被皇爷抓住了尾巴...

去年建奴入关的事，蓟镇总兵吴阿衡死了、东协总兵鲁宗文死了、督粮官李洪死了...

西协总兵唐通死了...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死了...

至于喜峰口王廷臣，据亲兵汇报也已死在了大兴县...

自己的尾巴，都干净了...

至于杜度，陛下没杀他，估计是想换好处，也不会严刑逼供...

至于新来的东协总兵祖宽，自己也派人去和祖大寿打招呼了...

许久之后，邓希诏烦躁了起来，有些坐立难安。

蓟州总兵吴国俊、蓟镇副总兵朱国栋反叛，他并不知情，但身为监军太监，他难逃罪责...

尤世威已经来了，曹变蛟也来了...

他们是来加固防务的，还是来杀自己的？

还有方正化，他来做什么？

西厂提督，总不能来监军吧？

可是，万一皇爷也来了呢？

要不，逃？

可是，天下这么大，能逃到哪里去呢？

去蒙古，他们会拿自己跟大明换赏；

去建奴，他们会拿自己求着大明杀了杜度...

要不去南京，自己和漕运太监孙茂霖交好，可是，他怎么会帮自己呢？

到底该怎么办呢？

邓希诏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