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传话

第二天一早，袁野便带着贾诩去了城外的营地。

没有仪仗，也没有刻意整肃。袁野就这么敞开大门，让贾诩看个真切。

最先看到的是刚刚编成的“义从军”。

虽然袁野给他们吃了几天饱饭，但长期的饥饿不是几天就能补回来的。

这些所谓的兵，依旧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套着极不合身的军服，拿着简陋的长矛在寒风中操练，队列稀稀拉拉，甚至有人跑两步就开始喘粗气。

接着是工坊。

炉火烧得很旺，工匠们昼夜不息地赶工。贾诩走近一看，那些刚刚出炉的枪头和甲片，虽然数量多得惊人，但做工极其粗糙，甚至边缘还带着毛刺。

大批大批的流民像牲口一样，在师傅的皮鞭下拉着风箱、抡着大锤，整个营地就像一个嘈杂、粗放、急于求成的巨大工地。

袁野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下方这乱糟糟却热气腾腾的场景，淡淡地开口：

“贾校尉，你看某这支军，如何？”

贾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微笑道：“将军治军有方，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什么劲旅，不过是一群饿极了、刚吃饱几天的流民罢了。”

袁野自嘲地笑了笑，指着下面：

“十几万人啊。贾校尉，你是管过后勤的，你算算，这十几万张嘴每天人吃马嚼，得耗多少粮食？”

贾诩抚须道：

“河内乃富庶之地，将军既有各县存粮，撑上一年半载应该无碍。”

“那是以前！”

袁野冷哼了一声，声音传得很远：

“这十几万张嘴，就是十几万个无底洞。某在这河内刮地三尺，能抢的都抢了，粮草全屯在获嘉。可是即便这样，又能撑几天？所以某得赶紧打。只要打残了王匡，打破了怀县，拿了关东诸侯的粮草，某立刻带兵回关中复命！”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最后走到了大营的边缘。

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城外荒野上，流民搭建的窝棚。

贾诩停下脚步，装作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叹了口气：

“将军，你把河内的粮草都刮到了获嘉，又杀了那么多豪强大族……河内的老百姓，怕是连草根都要吃不上了。将军若如此做，怕是会尽失河内的人心啊。没有民心，这城池可就不好守了。”

袁野转过头，看着贾诩。

两人离得很近，袁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冷酷的“坦荡”：

“贾校尉，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指着长安的方向：

“某受的是朝廷的恩，吃的是相国的粮。相

国让某来打河内，某就得把事办绝！至于河内的人心？河内之民的死活？某袁野顾不着这些！某又不打算在河内割据，要那人心干什么？”

袁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某杀豪强，是为了充军资。某刮粮草，是为了养支兵马，驱狼吞虎。

至于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饿死也好，造反也罢，那是以后河内太守该操心的事。某现在只做一件事，集齐足够的兵和粮，打破怀县，尽取怀县钱粮，返回关中！”

贾诩看着袁野，静静地听着。

袁野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杀伐果断，完全是一副‘报效董卓’的姿态。

但贾诩心里跟明镜一样：什么顾不着河内老百姓，什么打完就回关中，全是他娘的扯淡！

袁野这番表演，根本不是真的在表忠心，而是在“交底”。

把最难看、最残酷的底牌全亮给贾诩看。

袁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贾诩：

“你看某搞了这么多兵，但都是些吃不饱的流民。某造了这么多兵器，全是粗制滥造。某杀了那么多豪强，把河内底子都掏空了，这十几万张嘴马上就要断粮。

某在这破地方根本活不下去，某不可能自立，某就算想自立，这些流民和破铜烂铁也撑不起某的野心。某唯一的出路，就是替相国打完这一仗，然后回长安！”

这就是袁野想让贾诩，想让董卓看到的东西。

他不瞒着贾诩，因为他知道贾诩足够聪明，能把他想传的话一字不落地带到长安。

贾诩深深地看了袁野一眼，随即退后半步，双手一拱，做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正色道：

“将军这番肺腑之言，实在令文和钦佩。想不到将军为了朝廷和相国的大业，竟甘愿背负这等的骂名。将军如此忠于朝廷，为相国分忧，诩此番回去，定当将这些话，如实禀告相国！”

袁野点了点头，拱手道：“有劳贾校尉了。”

……

两天后，长安，相国府。

大堂之上，香炉里的炭火烧得极旺。

董卓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几份刚刚送到的竹简，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笑意。

“文优，你来看看。”

董卓将手里的竹简扔给下首的李儒：

“这是文和从获嘉发回的加急密报。还有牛辅那边，李蒙、阎行那两个小子的汇报，也到了。”

李儒穿着一身黑色的文士服，恭恭敬敬地接过竹简，展开仔细端详。

堂下还站着吕布，他一听“获嘉”两个字，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主公。”

李儒看完了信，脸上也舒展了几分，拱手道：

“三份密报，口径完全一致。文和所言，与李蒙、阎行，以及咱们安插在军中的眼线所报，分毫不差。”

“嗯。”董卓冷哼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子泰那小子，在河内搞得动静不小。杀豪强，刮粮草，招了十几万流民，还天天开炉打铁。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要割据一方的架势。”

“主公明鉴。”李儒笑了笑，手抚胡须：

“但这恰恰证明了，他袁野不敢反，也不能反。”

董卓挑了挑眉毛：“哦？说说看。”

“其一，四战之地，无险可守。”

李儒分析道：“他退路在河东，随时会被白波贼和於夫罗切断；想南下，是关东诸侯的地盘。他连个安稳屯田的地方都没有，靠抢劫能成什么气候？”

“其二，就是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李儒指了指那几份密报：

“十几万张吃白饭的嘴，每天人吃马嚼。他无力养活这么多人。所以他必须打怀县，而且打完怀县，他不回关中，难道在河内等死吗？”

“此言有理。”董卓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主公英明。”

李儒点头道：

“文和在信中说，子泰亲自带他看了营地，坦言只要打下怀县，拿了钱粮，立刻带兵回长安复命。这说明子泰还算清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听到这里，吕布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抱拳冷哼道：

“义父！这袁子泰狡诈多端，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他现在拥兵数万，怎么可能乖乖回来？依我看，不如直接下诏，让他立刻滚回长安，收了他的兵权！”

“奉先，你急什么？”

董卓瞥了吕布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

李儒也笑着打圆场：

“温侯多虑了。子泰的家眷，还有他不少亲信，可都在长安。他若真敢反，不用咱们发兵，只需断了他的退路，他就自绝天下了。”

董卓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案几上，一锤定音：

“行了！传令下去。既然子泰在外面拼命，那就别去给他使绊子。他要打王匡，或者打袁绍，就让他去打！”

董卓眯起眼睛：“等他把王匡灭了，河内打成了一片狼藉，他自然会回长安来！”

“主公英明！”李儒拱手道。

吕布站在一旁，咬着牙，手里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本想借题发挥，让董卓猜忌袁野，没想到计划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