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买断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第96章 买断
望北屯的屯长回到白家庄园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在二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进书房。白崇在灯下看一封信,是府里回的,看完了,就着灯苗烧了,纸灰在铜盆里打了个卷。
"总办说,犁卖,照各屯的规矩,排队。"屯长垂着手,"还说,图样在粮仓墙上挂着,东家要学,派人来,管饭。"
"他就这么说?"
"还说了一句。"屯长把头低下去,"他说,他认犁,不认面子。"
书房里静了一息。白崇没恼,反而笑了,笑完了,问旁边的桑先生:"你怎么看?"
桑先生是白家的账房,跟了白家三十年,山羊胡,算盘挂在腰间,从不离身。三十年里,白家进出的每一文钱,都从他指头的算珠子上过。老太爷在的时候,说他这双手比刀子快;白崇接了家业,才知道这双手比刀子狠。刀子杀人见血,这双手杀人,不见血,见账。
他拨了两下算盘,没抬头:"东家,这位陈总办,不是抬价,是不卖。抬价的人,话里留着缝;他的话,把缝都堵死了。"
"堵死了,就砸开。"白崇站起来,"备礼。我亲自去一趟雁回堡。"
桑先生拨算盘的手停了:"东家亲自去?"
"六十年,白家没进过屯堡的门。"白崇把灯拨亮了一分,"所以人家才不怕咱们。怕,是离得远才怕。我进他的堡,坐他的板凳,喝他的茶,他就得拿我当个客。"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又补了一句:"再一个,我得亲眼去看看。看他那个堡,看他那些犁,看他粮仓墙上那张图。听人说的,都是虚的;亲眼见的,才是账。"
礼单子是桑先生开的:榆木料二十根,都是烤弯的好料;铁料五百斤,老炉炼的熟铁;另有布匹、盐巴,装了两车。桑先生开完单子,又添了一笔:现银一千两,庄票。
"一千两?"白崇看了一眼。
"东家,"桑先生说,"买图样,三百两顶天。这一千两,买的不是图样,是买他往后不跟白家作对。这个价,得让他看出来。"
白崇想了想,点头。
白都头亲自到雁回堡的那天,堡门口的空气都是紧的。
守门的军户验了名帖,往堡里通报的时候,声音都是变调的。二狗正在堡墙上巡哨,听见报信,三步并两步下了墙,手按在刀柄上,问的第一句是:"带了多少人?"
"两车礼,四个随从。"
"礼?"二狗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要拦,被闻讯赶来的老屯长拽住了:"总办没发话,你拦什么?开门迎客。"
"老屯长!"二狗眼睛瞪圆了,"烧咱们车的人,打咱们孙结实的人,如今大摇大摆进咱们的堡?"
"烧了车,县里堂上见。打了人,账上记着。"老屯长说,"今日他是客,客进门,咱们是主。主人拦客,让人笑话的是咱们,不是他。"
二狗把刀柄攥得咯咯响,到底没拦。他站在堡门洞里,看着白崇的车进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头上墙了。
两车礼物进了堡门,街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被娘一把拽回去。赵柱子正在墙根补铜锣,看见白崇的青袍,手里的锣槌攥出了汗,那半块从烧车灰烬里捡回来的铜锣片,就挂在他腰间。
孙结实伤好了大半,正在帮着搬木料。他看见白崇,木料往地上一放,站着不动了,牙咬得咯咯响。他媳妇从后面拽他的袖子,他没动。
白崇看见了孙结实,也看见了赵柱子腰间的锣片。他脸上没变色,脚下没停,径直往粮仓走,走得四平八稳,像是走在自家庄园的路上。
可他心里并不稳。这条街,他头一回走,街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针,不扎肉,扎在衣裳上。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两个字,"烧车"。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白家人,不能让人看出心虚。
马三婶从妇人队里出来,站在街当间,没啐,也没骂,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白崇走到她跟前,停了半步,拱了拱手,过去了。
走过去七八步,他听见身后有个孩子脆生生地问:"娘,这就是烧车的那个人吗?"
妇人捂孩子嘴的声音,他听见了。他把袖子里的手攥紧,又松开,心里把这一笔也记下了:记下,不是记仇。是记着这个堡,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账这个东西,他白家最熟。有账,就能算;能算,就能翻盘。
陈麦在粮仓厢房见客。
见他之前,石琮在厢房门口拦了一下,低声问:"总办,他来干什么?"
"买图样。"陈麦说。
"您怎么知道?"
"他不缺粮,不缺地,缺的是往后。"陈麦整了整衣襟,"闸上收租的日子,堂
上那三本账一翻,就到头了。他得找一条新的脖子攥。犁和车,就是新的脖子。进去吧,让他把价开出来,咱们才知道他有多急。"
茶是堡里的粗茶,椅子是木匠新打的,还没上漆。白崇坐了,茶也喝了,先开口说的不是买卖。
"春上那场误会,"他说,"闸上断水,是闸夫擅自做主,我已经处置了。烧车那一档子事,县里也没查出个究竟,我白家也是受了连累的。"
陈麦不接话,只添茶。
"今日来,不为旧事。"白崇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推过去,"听说堡里打犁造车,缺料。白家庄园有的是好料,榆木弯料二十根,熟铁五百斤,先送来,往后按月供,价钱照市面的七成。"
单子上写得细:榆木是山场里三十年往上的老料,弯度是烤好了的,直接上模;熟铁是老炉的货,打犁铧不用回炉。这两样,恰恰是眼下铁记炉子最缺的。石琮在旁边看着单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送礼,这是把炉子往白家的料堆上拴。
陈麦看了一眼单子:"都头想要什么?"
"爽快。"白崇笑了,"我就一条,筒车与曲辕犁的图样,白家出一千两,买断。"
厢房里静了。石琮在旁边记事的笔,停在半空。
一千两。雁回堡一年的屯田出息,折银子,不到四百两。
"买断之后呢?"陈麦问。
"买断之后,图样归白家收着。"白崇说,"各屯要用犁,要用车,白家照着工料钱供,一文不加。我白崇在望河县六十年,信誉摆在那里。总办得了一千两,屯田司置办军屯,处处要使钱,这是两全。"
"都头,"陈麦把那张单子推回去,"我问一句。图样买断了,往后苇荡屯要犁,是不是得看白家的脸色?"
"话不能这么说……"
"柳林屯要车呢?下河村要车呢?"陈麦说,"图样在我手里,挂墙上,谁来看都行,看完了自己回去打,一文不要。到了你手里,就成了白家的东西,白家的东西,白家说了算。今日一文不加,明日呢?后日呢?闸上的租,六十年前也是一文不收的。"
白崇的脸色变了。
那一页的租,正是他如今最怕人提的。陈麦偏偏提了,提得不轻不重,像掸掉桌上一点灰。
"总办这是把白某当贼防。"
"我不是防贼。"陈麦说,"我是防'说了算'这三个字。法子是让人学的,不卖断。都头要学,派人来看,包教。要料,堡里按市面价买你的,一文不欠。买卖是买卖,图样是图样,两不相干。"
白崇坐在那里,端着那盏粗茶,很久没有说话。茶凉了,他放下,又开口,声音低了一分:"一千二百两。"
"都头。"陈麦站起来,"你要买的不是图样,是往后北疆人种地,都得看白家的脸色。这个脸色,一千两买不走,一万两也买不走。"
"一千二百两,外加一条。"白崇也站起来,把声音放得更低,"侯府。总办是聪明人,屯田总办做到头了,也就到头了。府里要提携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虫子还容易。总办只要把图样给了白家,往后军职升转,府里有人替你说话。"
陈麦看着他:"都头今日来,是替白家买,还是替侯府买?"
白崇一怔:"有分别?"
"有。"陈麦说,"替白家买,是买卖,买卖不成交,还是乡里。替侯府买,是权势。权势这个东西,压下来的时候重,收回去的时候,更快。都头回去想清楚,再来谈。"
白崇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今日进门,礼数做足,价钱开足,连侯府的门路都许出去了,换来的是这一句。
他缓缓起身,把袖子一拂,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粮仓院墙上,挂着那张曲辕犁的图样,日头底下,墙前还蹲着几个描图的人,有大人,有孩子,一人一张纸,描得安安静静。
有个孩子描完了,把纸吹了吹,抬头看见白崇,也不怕,举着纸问:"老爷,你也描一张?回去叫你家木匠照着打,犁地省劲。"
随从要呵斥,白崇抬手拦了。他看着那张描得歪歪扭扭的纸,忽然觉得,这满墙根的人,比堂上那三本账,还难看。
他站在那里看了半晌。他忽然明白,这图样,已经不是一张纸了。它已经进了苇荡屯的苇棚,进了下河村的祠堂,进了这些描图人的指头缝里。一千两,买的是纸,买不走这些指头。
他什么话也没说,出了堡门,上车走了。
车出堡门二里地,随从问:"东家,回庄?"
"回庄。"白崇闭着眼,靠在车板上。
车走了一程,他又睁开眼,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雁回堡卧在河滩上,堡墙不高,墙外是一片新翻的田,田里有牛,有犁,有弯着腰的人。
田尽头,黑水河亮闪闪的,河上筒车转着,一转一转,水斗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他放下车帘,心里头一次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堡,小是小,可它长在地里,地里长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而白家的闸,六十年了,还是那个闸。
当天夜里,白家庄园的书房,灯点到三更。
"他不卖。"白崇坐在灯下,"一文都不卖。"
桑先生拨着算盘,拨了很久,忽然停了手。
"东家,买不到,就让它没处用。"
白崇抬起眼。
"犁是好犁,车是好车。"桑先生的山羊胡一动一动,"可犁要耕地,车要提水。料,先收起来。北疆这方圆三百里,能做弯辕的老榆木,统共就那么几处山场;熟铁,也就那么几家炉子。白家出面,全包了,囤起来。他的铁记炉子,料断一日,活停一日。"
"其二,匠人。铁记炉子那几个好手,双倍工钱,挖。挖不动整人,挖手艺。他的二师傅不是娶媳妇欠着债么?"
"其三,"桑先生把算盘一推,"图样不是挂墙上了么?好,白家也照着打,打得快,打得粗,打得便宜,三文钱一张铧,卖给外县。犁使一季就断,车用一月就散。到时候,人家骂的是谁?骂的是'雁回堡的犁'。名声臭了,他那张图样,就是挂十年,也没人描了。"
白崇在灯影里听着,眼睛一点一点地亮。
"这三件,件件不见血。"桑先生竖起三根指头,"断料,是市场买卖,谁也管不着白家囤料;挖匠,是工钱高低,匠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仿犁,更是他的图样自己挂出来的,怪不得人仿。三件办下来,他那个堡,有图样,没料打;有匠人,手艺散;有名声,名声臭。犁和车,就成了摆设。"
"还有闸。"桑先生最后说,"封条既然贴着,就贴着。闸,接着'修'。修闸是精细活,修到秋后,也修不完。"
"闸不修,水怎么办?"
"水就在河里。"桑先生眼皮都不抬,"他有筒车,让他提去。筒车提的水,润得了一堡,润不了十九个屯。十九个屯的田,大头还是在闸底下。闸一天不'修好',下游十九个屯就一天种不安生。到那时候,十九个屯怨的是谁?怨的是把闸'修'不完的白家吗?不。怨的是他陈麦。是他把白家得罪到这个地步的。"
书房里静了半晌。
白崇笑了。他这一笑,把这几日在雁回堡受的气,全笑出来了。
"桑先生,"他说,"你这三件,料、匠、名声,加上闸,四件。办。"
"只是有一桩,"桑先生收了算盘,"断料要囤,囤料要本钱,囤上三个月,压着两三千两。东家,侯府那边……"
"府里刚来了信。"白崇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北边起风的事,你忘了?粮是大事。粮要种,种要犁要车要水。府里的意思,望河县这一摊,还得攥紧了。"
"攥紧了。"桑先生点头,"那就办。"
灯花爆了一声。窗外,庄园的更鼓敲了三下。桑先生收拾账匣告退,走到门口,白崇忽然又叫住他。
"榆木料,先别全囤。"白崇说,"留出三成,照原价卖给雁回堡。"
桑先生一愣:"东家,这是……"
"全断了,他就知道是咱们干的。"白崇靠在椅背上,"留三成,吊着。让他的炉子有活干,干不饱,也饿不死。人饿着肚子干活,才最容易出岔子。等他出了岔子,那三成,再断。"
桑先生看着自家东家,看了半晌,躬身:"东家高明。"
他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白崇一个人,对着那盏灯。
灯苗跳了跳。白崇忽然想起白日里,粮仓墙根底下描图的那些人,那些安安静静的指头。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把这一幕从脑子里敲了出去。
指头是描不走闸的。闸在白家手里,水就在白家手里。水在手里的日子,往后还长。
第二天一早,桑先生就办了头一件事。他派了两个妥当伙计,揣着银票,往北边几处山场去了。临出门,他嘱咐:"买料就买料,别提白家,别提犁。就说是府城木行收料,价钱随他们要,高两成也收。"
伙计问:"高两成?咱们是买主,哪有上赶着加价的?"
桑先生把山羊胡一捋:"加两成,买的是山场往后三个月的料,一根不许外卖。去吧。"
伙计走了。桑先生站在庄园门口,望着雁回堡的方向,嘴里念念叨叨,像是在算一笔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
他算了三十年账,最明白一个道理:账这个东西,不怕记错,就怕不记。白家吃了亏,不怕,记在账上;陈麦赢了今日这一场,也不怕,也记在账上。账页还厚,日子还长,一笔一笔,慢慢算,总能算平,算到他们白家占上风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