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如此欺君，真是闻所未闻

“韩老弟，之前在御史台的时候，老夫便见你不凡，未来前程必定不可限量。如今果然一飞冲天，说起来，老夫还没好好恭贺老弟高升，失礼啦！”

吴洪也是官场老油条，又刻意放低身段，一番话说得情绪价值极高，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哈哈，吴兄客气了！”

韩飞也便从善如流，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仿佛让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许多，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气氛一片宁和。

放下手中茶盏，韩飞很快就图穷匕见，叹了口气，说道：“老兄有所不知，这吏科给事中，听着风光，但事务之繁杂，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跟之前清闲的监察御史，那真是没法比。”

“呵……老弟年轻，多担待一些，那也是陛下对你的信任。”吴洪摸不透他此行来意，只好继续谨慎地顺着他的话头，四平八稳地说道：“以老弟目前的圣眷之隆，再过个一年半载，必定又要高升。”

这些日子，早有耳闻，说是吏科给事中韩飞，忽然跟许多地方来的官员胥吏，走的很近。

而且很明显，韩飞从这些人身上得了好处，居然也不知道收敛，便在京城内花天胡地，实在是高调到了极致，疯癫到了极致。

找死！

对此，吴洪心中已经定论。

京官结交地方官，本就是大忌，像韩飞这样闹到明处的，更是绝无仅有。

这年轻人，怕是早就活到头了，还不自知。

“吴兄应该也听说了，那些地方官员……哈哈，太客气了！”韩飞一句话就说得吴洪脸色微变。

此子不但没有避讳，反而主动自爆，甚至还带着七分的洋洋得意，炫耀道：“就比如说临洮府吧，听说也是个穷地方，出手可真够大方。”

“我这才区区一个六品给事中，那个姓丁的就给送了一千两银子！啧啧……吴兄乃是御史中丞，官居三品，临洮府更是没少打点吧？”

噗！

多少？！

吴洪惊呆了。

一千两？？

不会吧！

可是察言观色，这个韩飞虽然作死作到令人发笑，却不像是胡编乱造的。

这是什么古怪！

一个临洮府，给吏科主事人，就送了一千两？

那要是按这个算法，他这趟来京城，就算带个几十万两白银，也不够分的啊。

好家伙！

那别说什么临洮府了，就算整个西安布政司的老底子都翻出来，也不够用。

还有！

你要找死，就自己去，别带上我！

京官结交地方，本就是忌讳，大肆收取贿赂，那更是犯了陛下的逆鳞，我可没这个胆子。

此事，罪在欺君！

真该到金殿上，好好参你一本！

哪怕没有仇怨，但韩飞如此得瑟，让吴洪差点犯了职业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将一份弹劾举报的奏章都拟好了。

没办法，职业习惯，风闻奏事本就是御史的本职。

但，还是算了吧！

这个韩飞，他不一样。

别说结交地方官，拿点钱这种小事，就算是牵涉到皇子分封，关乎官员俸禄，这厮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顶撞皇帝！

偏偏，还活到了现在。

吴洪的笑容有点僵硬，只能勉强敷衍着笑道：“韩老弟说笑了，我这里是清水衙门，老夫又即将致仕，越来越懒得跟人走动，对于地方官员，更是从没接触过。”

不管这韩飞怎么样，先把自己摘出去再说。

“哈哈，吴兄说笑了，明明还是春秋鼎盛，哪里就老了？”

韩飞见他依然不接招，只能开大了，话锋一转，直接说道：“说起来，这些地方官，也不容易，很多都是千里迢迢，甚至数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为了在户部或是吏部这些地方，核对账目，或是审批考评。”

嗯？

吴洪有些糊涂。

这韩飞天不怕地不怕，仿佛皇帝都不在眼中，这会儿怎么居然还共情起地方那些胥吏了。

思维之跳脱，令人捉摸不透。

“若是账目有错，他们就得被迫返回去，盖了衙门的大印，再回到京城。这一来二去的，可能就是半年甚至一年过去了！”

韩飞继续说，说得很细致，于是吴洪也不便太过敷衍，只好挤出一个笑容，感慨道：“是啊，的确是辛苦，我听说有时候只是错了一个数字，就

要多走几千里的冤枉路。”

“对！”韩飞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大声说道：“吴兄也觉得麻烦，是吧？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让他们随身多带几份空白文书，提前盖好官印，这样就算是账目之类的有什么差池，当场修改了誊抄一份就好，何必返回衙门，路途遥远……”

噗！

这次，吴洪猝不及防，真的没绷住，本来刚喝了一口茶，掩饰这会儿不太会接话的尴尬，却在极度的惊讶下，一口喷了出来。

衣襟上，椅子上，到处都是茶汤。

吴洪眼睛瞪大，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跟见鬼似的瞪着韩飞。

？？？

一连串的问号，直接出现在吴洪脸上。

这，是我能听的吗？

会不会是岁数大了耳朵不灵光，听错了什么关键？

空白文书？

提前盖印？

韩飞你知不知道，在这应天府，还有一位皇帝陛下的？

如此欺君，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简直把皇帝的脸皮扯下来，放在地上狠狠踩。

诶，不对。

要是换了旁人，自然是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可是对韩飞来说，这种事，好像也不是头一回了。

吴洪无心顾及自身此刻的狼狈，脑中飞快地想到，京城里这些天，沸沸扬扬的那些传言。

说韩飞根本就是皇帝的代言人，他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都是皇帝意志的体现。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陛下才对他一再容忍。

不然怎么解释？

一念及此，吴洪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指了指天，压低声音问道：“此事……莫非是陛下的授意？”

呵。

韩飞就笑。

对钱晋，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不然怕是要把老钱当场吓死。

但现在，他目的就是给吴洪递刀子的，哪里需要掩饰。

直接摇摇头，韩飞好整以暇地说道：“这点小事，哪里需要陛下开口。我想着，陛下出身寒微，最是体察民生疾苦，不会为难底层的胥吏。若是陛下知道地方的官员进京如此艰难不易，也一定会赞同我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