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皇家重点班的插班生

文华殿。

这正是太子视事之所，还没正式听政之前，朱标便在这里听各位老师讲课，而讲课的总教习，正是当世大儒宋濂！

这一日，晨光才刚刚亮起，文华殿内早已布置完毕，案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整整齐齐摆着经史子集。

鎏金的宫灯挂在四角，烛火透过灯罩，在殿内投射出暖黄的光线，映衬得满殿书卷都泛起温润色泽，更增添了几分庄严的气氛。

殿内已坐了多人，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都赫然在列，虽然已经封了属地，但因为年龄尚小，还没到就藩的时间，依然要在文华殿内，和太子一起，听各位老师的教诲。

当然，教导朱标的内容，跟教导诸位藩王的，会有明显的差异。

对于朱樉朱棡等人，便不会传授帝王心术之类的东西，而是更强调兄友弟恭，强调藩王戍边的本分，等等。

今日殿中，因为多了一个人，显得格外异样。

不论是性格阴沉的朱樉，或是胸怀大志的朱棣，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某处，看到那个背影，明明觉得心里不忿，却下意识地不敢作声，仿佛生怕是打开了什么不可测的开关。

韩飞！

得皇帝旨意，韩飞这次从天牢出来，身份依然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但却入选东宫，正式成为一名太子侍读。

这个位置，非同小可！

倘若不是皇家子弟，也没有勋贵背景，平常人想要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那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每天跟太子，跟诸位未来的王爷，跟那些王公大臣的子弟一道，同坐同读，完全是相当于皇家重点班的同学。

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甚至按照历朝历代的经验，在这里陪伴太子读书的，未来不止是朝廷的股肱之臣，甚至有可能成为帝师，也即是国师一样的超然地位！

这韩飞……他凭什么？

朱樉坐在第二排，咬了咬牙，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已经忍耐不住，想要率先挑衅。

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韩飞，把好端端已经快要吃到嘴里的鸭子，硬是给夺了出去，现在几次修订之后的藩王待遇，跟最初那一版，

简直是天差地远！

按照现在的标准，他们这些皇子就藩之后，虽然不至于说忍饥挨饿，但也就是能混个温饱而已。

甚至他们的子孙后代，还需要自己去寻觅谋生的手段！

岂有此理啊！

我们可是皇族！

弄得跟平头老百姓一样，成何体统？

一声磬响，身穿青色官袍的讲官宋濂，从后殿缓步而出，走到御案前，先向殿中悬挂的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深深一躬，方才转身，沉着脸面对一众学生。

太子朱标等人连忙起身，韩飞见了，倒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也拖拖拉拉地站起来，觉得有趣。

“老师！”

朱标率领诸王，对着宋濂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礼官反复练过千百遍，标准得没有瑕疵。

所有的老师当中，就属这位宋先生最为刻板严格，今天看他好像神色格外认真，谁也不想触霉头，被他抓个典型骂一顿，那可没什么味道。

“好……”

猛地，从第一排拖出一个奇异的声音，顿时将这里肃穆的气氛，狠狠撕开一个口子，引得人人侧目。

噗！

宋夫子差点当场暴走。

果然，这家伙从来就不肯消停啊！

啊？

韩飞挠了挠头，不是喊老师好啊，我这不小心多了个字，尴尬了。

“对不起对不起，喊多了。”韩飞拱了拱手，一脸的歉意。

呃……

宋濂心里更是腻歪。

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道歉了，按理说自己身为老师，不该穷追猛打，但这家伙神色惫懒，拱手的样子也像个活猴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都坐下吧。”

伸手虚按，宋濂让所有人落座，强迫自己不看韩飞这个惹祸精，开始今天的传道，从桌上捧起一本《孟子》，神色重新恢复肃穆。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手足腹心，一体之亲也。犬马，畜养之物也。国人，路人。土芥，贱恶

之甚也……”

传道授业开始，宋濂的声音像是殿内的龙涎香一样，缓缓铺开，书声增添文韵，让这座文华殿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神圣的气息。

但是宋濂心中，却极不平静，好几次读音都有些偏了音调，差点都要当场出糗。

韩飞啊！

韩飞！

刚才他明明违背礼制，往大了说甚至可以认为他搅闹文华殿讲学秩序！

那我为什么就不敢好好训斥他一番？

我在怕什么？！

宋濂深深自责，感觉自己没发挥好，但现在时机已经过了，倘若再提起开讲时的那点小事，反而显得自己不够大气。

但是这口气憋在心里，越来越难受。

要知道，宋濂身为这里的第一教习，每天都要到这文华殿来讲课，但今天来的时候，哪怕是病体未愈，却也换了一身新衣服，好好整理了半天仪表，才从后殿走出来。

为什么？

是因为太子朱标，或是秦王晋王他们吗？

不是啊！

宋濂内心深处其实知道，之所以今天他格外认真，正是因为这个皇帝亲自指定的插班生，韩飞。

我在忌惮什么？

宋濂一边翻着手里的书页，将熟得不能再熟的圣人经典，传授给众位皇家贵子，但内心却是翻江倒海，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下意识里，竟然有些畏惧这个胆敢当殿骂君，却又屡次安然无恙的韩飞！

生怕被他找到什么错漏，失了师道尊严？

岂有此理！

到底谁是老师？

宋濂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责怪自己的软弱，昨天还琢磨着，韩飞这厮走歪门邪道蛊惑圣心，自己身为臣子，当然应该以理服人，好好教导一下这个韩飞，什么才是君臣之道，什么才是人臣的本分。

怎么今天，反倒成了我小心翼翼？

一念及此，宋濂不再犹豫，趁着讲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这一句，忽然放下手中书籍，目光射向太子身边的韩飞，沉声问道：

“韩飞，你素以‘死谏’自许。若太子有过，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