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大宋，亡了不亏

相扑乃是此时最盛行的体育运动，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好这一口。

甚至还有女子相扑，引得皇帝都曾出宫观看。

除了民间的商业性活动，就连官方也经常会举办相扑大赛，被称为“露台争交”。

场中二人并未如专业相扑手那般仅着裈裤，只是褪去上衣，下裳依旧整齐。

两个体格健壮，虎背熊腰的壮汉，就在这营帐前赤裸上身，如猛虎般相对而立，蓄势待发。

周围此时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士，对着场中两人指点猜测，还有好事者大声叫好。

“你猜他们俩谁会赢？”一名士卒蹭了蹭身旁叫好的同伴。

同伴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看傻子，“你怕不似石乐志吧，你猜他们俩谁会赢？”

“俺估摸着韩都头能赢，王太尉家的虎子虽也壮硕，但毕竟年岁尚轻……”这士卒一本正经的分析。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还应该……请你离我远一点好吗？”

同伴嫌弃的往边上靠了靠，你这玩意还要猜吗？

一个是军中万人敌，一个是未及冠的少年郎，你这还要猜，还要分析……

旁人如何谈论，王智已全听不到，他的心神全在眼前这个赤铜色身躯上。

那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带着噬人压迫，映出铁与血交织的画面，让人望而生畏。

“喝！”

王二郎脚下发力，踏出一捧黄土，如一头蛮牛般架着犄角发起冲撞。

韩世忠同样大喝一声，并未闪躲，也未有其他技巧性动作，如暴怒的牛王，一头撞上。

“砰！”

两具铁塔般的身躯轰然相撞，二人同时闷哼一声，皆觉撞上了铜墙铁壁。

四臂相交，脚下黄土被碾得吱吱作响，却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好！”

“好！好……王家虎子好样的！”

围观将士喝彩连连，本以为是一边倒的较量，不想竟是旗鼓相当。

众人不禁感叹英雄出少年，假以时日必是又一位万人敌！

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王禀、王荀父子俩。

遥想两年前

出征那日，这个傻小子还没有多高，哭着鼻子跟在两人身后为他们送行。

转眼两载如烟过，当年的鼻涕虫已经成了家里顶梁柱，竟与军中第一勇将韩世忠都能斗个旗鼓相当。

看来当年确实是选错了，这两兄弟文武走岔了路……

“轰！”

就在此时，场中骤变，韩世忠后退一步借势下压，王智重心不稳，单膝重重跪地，在黄土地上深深砸出一个坑来。

韩世忠乘胜追击，锁住他的颈脖以大力压上，却压之不倒。

王智面色如血，仍不屈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想要反制。

“好了，到此为止吧！”

就在两人持续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时，一道威严声音响起，两人这才分开。

“阿爹！”

当王智看到了这个发令之人的身影，脸上顿时浮现激动之色。

张开臂膀就要上前，却被王禀抬手架住，“竖子，韩都头念你年少不与你较真，你还上脸了是不是，还不快向韩都头认输赔礼。”

王智脸上一僵，但见韩世忠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心知父亲所言不虚，遂抱拳道：“韩都头神勇无敌，在下不如，心服口服。”

“哎～”韩世忠摆手，豪迈道：“王小兄弟不必如此，从后退那一步起，韩某就已经输了，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何须他人抬面，某家赢的起也输得起。”

韩世忠此言一出，赢得一片叫好，相扑虽论技法，但军中勇者无敌，退后一步就算是输，就算身体上赢了，但心里上还是输了。

没想到这个小子还真能赢得了万人敌韩世忠，周围一众将士再看王二郎，眼中已带有敬意。

强者，从古至今就令人尊敬。

王智心中对这个居功不傲，爽快不做作的千古名将好感剧增，果然能在青史留名者，都是一等一的豪杰人物。

“承蒙韩都头不嫌，以兄弟相称，那小弟便认了你这个大哥。”

“见过韩大哥！”

王二郎再次抱拳，顺杆爬的本事让韩世忠都是不由一愣。

不过他心中对这个勇武不逊于己输的少年也颇有好感，也当即爽快回礼，“王兄弟！”

“哈哈……我与韩大哥一见如故，仿佛前世便相识一般，大哥可便随我进城，弟做东，带你在汴京城好好潇洒一番，尝一尝这世间最美味的菜肴，最香醇的酒。”

王二郎顺杆爬上顶，直接挽着韩世忠的手臂，连一旁的父兄也不在意了。

“王兄弟这……”韩世忠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见王太尉也没说什么，便勉强答应道：“那韩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禀面上含笑，转身入帐，才刚一入帐便塌下脸来。

任谁家父子两载未见，甫一见面儿子便对着旁人热乎朝天，把自家亲爹当成背景板，哪个做老子的不得挂脸？

“韩大哥可先去忙，稍后小弟再来寻你。”

王智与韩世忠作别后，转身入帐便问，“阿爹，为甚韩世忠立下如此大功，却还是个小小都头？”

王禀脸上又是一板，没好气道：“你以为军中是小娃娃过家家吗，谁的功劳大谁就做老大？”

王智莫名道：“难道不是吗？”

“二弟不知，”身后入帐的王荀接道，“这军中也讲出身门第，韩都头虽勇武过人，但奈其出身市井，为人又不擅钻营，有些功劳也被他人分了去，能得都头之位还是靠咱爹提拔。”

此时帐中仅剩父子三人，王荀说话也无需顾忌。

王智眉头皱了起来，“韩世忠本官为何？”

王荀道：“进勇副尉。”

“几品？”

“无品。”

王智懂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懂了。

为何大宋百万大军陈下，还能被金人轻易亡国。

武将本官五十二阶，似韩世忠这等军中万人敌竟还是个无品军卒。

而他，王家二郎，半点军功没有，一入军籍便是从五品刺史。

他的起点，就是普通军卒用命搏杀一辈子，也企及不到的终点。

试想，你是一个普通军卒，拿命换来的军功，转眼间就成了别人头上的冠带。

谁还能用命？

谁还肯用命？

王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这大宋，亡了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