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劲草（下）

江夏水寨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胜利的余波已然开始冲击各方势力紧绷的神经。

合肥，周瑜行辕。

当吕蒙兵败、损兵折将的战报送到周瑜手中时，这位刚刚取得合肥大捷、威震江淮的江东名帅，罕见地沉默了许久。他俊美的脸上没有震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静。他缓缓将战报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段煨回师突袭”、“江夏军士死战”、“我军折损两千余”等字句上划过。

帐中，鲁肃、程普、凌统等将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受到都督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怒意。

“子明（吕蒙）……太急了。”周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太小看林凡了。”

“都督，此战虽受挫，然我大军主力未损，江夏亦必伤亡惨重。是否……”程普试探着问道。

周瑜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投向帐外，仿佛要穿透千里，看到那座让他两次受挫（柴桑被袭、吕蒙兵败）的江夏城。“林凡此人，已非疥癣之疾。其用兵诡谲，不拘常理；其治民整军，颇有章法；更兼其‘汉帜’之名，在曹丕篡逆之后，俨然已成一面旗帜。若再任其坐大……”他摇了摇头，“必成我江东心腹大患。”

鲁肃忧心道：“都督，然我军新破合肥，将士疲惫，粮草转运不易。且北方曹丕新立，态度未明。若再与江夏长期鏖战，恐为他人所乘。”

“我岂不知？”周瑜转身，目光锐利，“然江夏不除，我西进无路，北顾有忧。曹丕篡汉，天下忠汉者必蜂拥而附之，江夏将如滚雪球般壮大。待其羽翼丰满，再想除之，难矣！”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江夏位置：“传令吕蒙，所部就地休整，加固营垒，严密监视江夏动向，不得再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这是对吕蒙冒进导致失败的惩戒，也是防止其再贸然行事。

“另，”周瑜继续下令，“从合肥守军中，抽调一万步骑，由凌统率领，即日南下，加强三江口陆营。再从水军中调拨五十艘战船，增援吕蒙水寨。我要将江夏，彻底锁死在这方圆百里之内！”

“都督是要……”程普问道。

“困死他！”周瑜声音冷硬，“江夏地狭，产粮有限，纵有洞庭湖之利与汉中接济，亦难持久支撑军民消耗。我增兵围困，断其外援，扰其农耕，疲其军民。待其粮尽兵疲，内乱自生，再一举破之！此乃阳谋，林凡纵然有千般诡计，若无粮草，终是徒劳！”

“那北方曹丕若趁机南下……”鲁肃仍有顾虑。

“曹丕？”周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此刻最想除掉的，恐怕是许都城内那些心怀汉室或不服他的旧臣，还有他那不安分的弟弟曹植。西凉马腾韩遂亦需防范。即便他想南侵，也需先整合内部，稳住局面。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我增兵围困江夏，亦是做给曹丕看。让他知道，我江东战略重心仍在西线，无意大举北进，可稍安其心，甚至……或可与他做些交易，比如，默许他清理内部时，我江东在江淮保持‘安静’。”

众将闻言，心中凛然。都督这是要将江夏当作一块磨刀石，也是与北方博弈的筹码。虽不免耗时，但确是最稳妥、也最毒辣的策略。

“此外，”周瑜补充道，“再遣使赴荆南刘备处。此次，可带些厚礼，恭贺其‘承续汉统’（刘备果然在得知曹丕篡汉后，于数日前在零陵设坛告天，自称‘宜城亭侯领荆州牧，承汉室宗庙’）。重申孙刘盟好，共抗曹魏。并……可暗示，若刘备有意，江东愿与其‘共分荆州’，江夏之地，亦可商议。总之，务必稳住刘备，至少使其不敢在此时与林凡联手，或从我后方生事。”

“都督高见！”鲁肃叹服。如此，北稳曹丕，南和刘备，集中力量困死江夏，确是眼下最优之策。

许都，新落成的魏皇宫，凌云阁。

曹丕身着玄黑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高踞御座之上，听着兵部尚书（新设官职）呈报的各地军情。当他听到“江夏林凡遣将段煨袭取西陵，又于水寨大破江东吕蒙，毙伤敌众两千余”时，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西陵……吕蒙……”曹丕低声重复，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林凡的活跃，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让他感到一种被挑衅的恼怒。尤其是在他刚刚完成篡汉大典，急需立威四方的时候。

阶下，司马懿垂手而立，察言观色，缓声道：“陛下，林凡猖獗，然其地狭兵微，终难成气候。今其与江东结下死仇，周瑜必全力困之。此乃天赐良机，可令征南将军（曹仁）暗中筹备，待江夏与江东两败俱伤，或江夏力竭之时，再以雷霆之势南下，一举荡平江夏，既除国贼，亦震江东，扬我大魏国威！”

曹丕微微颔首，这正是他之前的计划。但林凡接连得手，让他有些不耐。“仲达，依你之见，周瑜可能迅速剿灭江夏？”

“恐难。”司马懿摇头，“江夏城防经林凡经营，已非昔日可比。更有文聘、张嶷等将，新得段煨，皆非庸才。周瑜虽增兵围困，然强攻伤亡必大，其新得合肥，亦需消化，恐不愿承受过重损失。最大可能，便是长期围困，待其自溃。此非短期可竟之功。”

“那朕……便等得起吗？”曹丕语气转冷，“林凡‘汉帜’不倒，天下怀汉之心便不死！此乃朕心头之刺！”

“陛下息怒。”司马懿躬身，“林凡虽顽，然其势孤。陛下可双管齐下。其一，密令曹仁将军，加强与江东细作联络，必要时可提供些许‘便利’，甚至佯动，促使周瑜尽快下定决心，加大攻江夏力度。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密令镇守邺城、监看曹植的官员，对曹植……施加更大压力，或可寻隙除之，以绝后患，并震慑朝中潜在不安者。同时，陛下当速派得力干臣，持节安抚西凉，厚赏马腾（此时马腾已在许都为质），羁縻韩遂，以防其子马超借‘汉帜’之名生乱。只要内部稳固，外部无大忧，区区江夏，迟早是陛下囊中之物。”

曹丕脸色稍霁：“便依卿言。只是……那西陵？”

“西陵虽险，然段煨兵力有限，且悬于外，与江夏本城隔山阻水。陛下可令曹仁，遣一偏师作势西进，牵制段煨，令其不能全力回援江夏。亦可令益州刘璋，加强巴东防务，防范刘备或林凡西进。如此，林凡首尾难顾，覆亡可期。”

“好！仲达，此事便交由你统筹，与曹仁、刘璋等处联络，务必周密！”曹丕决断道。

“臣，领旨！”司马懿深深一揖。

荆南，零陵州牧府（临时）。

刘备头戴进贤冠，身着诸侯服饰，面色沉凝。面前案几上，并排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孙乾回报的与林凡交涉详情；另一份，则是江东新遣使者送来的国书与厚礼。

“林凡言辞恭谨，愿‘共守’西陵，以抗曹魏。”刘备看向诸葛亮，“江东则欲与我‘共分荆州’，甚至暗示可让出部分江夏之利。军师，此二者，孰真孰假？孰利孰害？”

诸葛亮羽扇轻摇，沉吟道：“主公，林凡之言，半真半假。其无意久让西陵是真，然‘共抗曹魏’之旗号，亦是我等所需。其如今强敌环伺，亟需外援，故放低姿态。江东之议，则是远交近攻，分而化之之策。周瑜意在稳住我军，全力对付林凡。所谓‘共分荆州’，尤其是让出江夏之利，更是空口许诺，即便真有所让，亦必是难以消化或已成焦土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眼下局势，曹丕篡逆，为我等首要之敌。然江东势大，且与我毗邻，周瑜雄才，亦不可不防。林凡虽弱，然其‘汉帜’在握，又连挫江东，已成牵制周瑜之重要力量。若林凡速亡，则周瑜可全力西顾或北进，于我皆非福音。”

“军师之意，是两不相助，坐观其变？”关羽问道。

“非也。”诸葛亮摇头，“当两相安抚，暗中助弱。对江东，可虚与委蛇，接受其好意，重申盟约，但不出兵，不承诺具体瓜分方案。对江夏，则可暗中给予有限支援，如允其通过我方控制区采购部分药材、皮革等非战略物资，或默许其小股人员往来。同时，可遣一精细之人，常驻江夏为联络使，一则示好，二则可随时掌握其虚实。”

“如此，岂非得罪双方？”张飞嚷嚷道。

“此乃平衡之术。”诸葛亮微笑道，“只要我不公然助任何一方攻打另一方，双方为防我倒向对面，皆会对我保持拉拢。而我，则可趁此良机，加速整合荆南，囤积粮草，训练水步，广揽人才，尤其是……留心益州动向。待江夏与江东进一步消耗，或北方有变，便是我军北上襄阳，或西进巴蜀之时！”

刘备抚掌：“军师妙算！便依此策。只是这联络使之任……”

“上次蒋琬出使，颇为得体。此次，可再遣其前往，并常驻一段时日。”诸葛亮建议。

“好！”

江夏，太守府。

击退吕蒙的兴奋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张嶷的“夜枭”和段煨的斥候传回的消息显示，江东凌统率军南下增援，三江口敌军兵力大增，水陆营寨明显加固，巡逻愈发严密，显然采取了长期围困的策略。北面，曹仁在襄阳的兵力调动频繁，似有西进威胁西陵或南压江夏的迹象。南面，刘备虽未翻脸，但态度暧昧，其部将关羽已移驻秭归，对西陵形成威慑。

“文和先生，周瑜这是要困死我们。”林凡将各方情报汇总，与贾诩商议。

贾诩神色平静：“此乃意料之中。周瑜用兵，稳中带狠。他不愿在江夏损耗过多精锐，便以势压人，断我粮道，疲我军民。此策虽慢，却最难破解。”

“汉中粮道尚通，洞庭湖亦可补充，一时不至于断粮。”林凡道，“然长期被围，民心士气，难免受损。且西陵悬于外，段煨压力巨大。”

“所以，需以攻代守，不能坐困。”贾诩道，“西陵既然拿下，便不能只当作前哨，而要真正经营起来，成为牵制各方、拓展生存空间的支点。段煨将军需在西陵，效仿太守在江夏之法，整顿民政，招募山民，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必要时，可主动出击，袭扰荆南巴东或曹军南阳西部，令其不得安宁，不敢全力东顾。此即‘以孤城制四方’。”

“那江夏本城？”

“江夏本城，防御体系已初成，文聘将军足以守御。太守当下要务，一是继续通过洞庭湖和汉中渠道，千方百计补充物资，尤其是铁料、药材、箭矢。二是利用‘汉帜’之名和黑石滩、水寨两场胜绩，加大招贤纳士力度，尤其是吸引北方流亡的工匠、医者、懂得屯田水利的官吏。三是……”贾诩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密切注意西凉动向。马超若动，则关中必乱，曹丕首尾难顾，围困江夏之曹军，或可松动。”

林凡深以为然，立刻着手布置。他加封段煨为靖西中郎将，总领西陵军政，赋予其更大自主权，并增派了少量工匠和文吏前往协助。命令文聘、张嶷，在加强防御的同时，组织精干小队，轮番出寨袭扰江东军补给线和小股部队，保持压力，锻炼士卒。又让杜袭进一步完善城内物资配给和流民安置，开设“匠学堂”和“医馆”，提升自给能力。

数日后，蒋琬作为刘备的常驻联络使，再次抵达江夏。与上次不同，此次蒋琬带来了“承续汉统”的刘备对林凡“坚守汉帜、力抗国贼”的“敬意”，以及一批荆南特产药材作为“慰问”。虽然未提西陵归属，但态度明显缓和。林凡心领神会，厚待蒋琬，允许其在城中一定范围内活动，并时常邀其议事，以示坦诚。

就在江夏上下为打破困局而努力时，一个来自汉中的紧急密报，让林凡精神大振！

阎圃通过秘密渠道传信：西凉马超，已联合韩遂等关中诸将，以“曹丕篡逆，迫害忠良（指马腾）”为名，起兵反魏！聚众十余万（号称），攻占潼关，兵锋直指长安！关中震动，曹丕急调夏侯渊、徐晃等将西援！

几乎同时，潜伏在襄阳的细作也发回消息：曹仁所部，有明显抽调兵力西调、加强南阳西部防御的迹象！

“马超动了！”林凡霍然起身，眼中光芒大盛。贾诩的预言成真！西凉这把火，果然烧起来了！

“时机到了！”林凡对张嶷道，“立刻传令段煨，命其瞅准时机，主动出击，袭扰曹军南阳西部粮道和据点，不求占地，但求制造混乱，牵制曹军兵力！同时，将马超起兵、曹军西调的消息，在军中广为传播，鼓舞士气！并……通过蒋琬，适当透露给江东方面知道！”

他要让周瑜和吕蒙也知道，曹丕的后院起火了，对江夏的长期围困，可能会因为北方局势的变化而出现变数！

疾风骤雨般的四月即将过去，江夏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如同劲草，顽强挺立。西陵的夺取，水寨的胜利，以及西凉骤起的烽烟，让这株看似柔弱的草，生出了坚韧的根须和带刺的枝叶。

然而，林凡深知，更大的考验或许即将到来。曹丕不会放任马超坐大，周瑜也不会轻易放弃围困。随着西凉战事的升级，天下这盘棋，将进入更加复杂激烈的中盘搏杀。

江夏，能否在这惊涛骇浪中，真正扎根成长，进而影响棋局？

答案，在即将到来的炽热夏季，也在每一个江夏军民紧握武器、坚守岗位的日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