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葡萄牙的法雷尔先生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猜到了林德的顾虑。

然而，他只微微一笑，又换了另一种口吻，没由头地突然来了句：

“林德，你现在……是不是有问题想问我？”

林德听了，忽然抬起头来，看到郑芝龙此刻正注视着他，那个表情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他所有想要的答案。

既然郑爷都这么问了，那林德也自然就没什么好再顾虑的了。

他直接开口询问道：

“敢问郑爷，那三袋假银元……”

郑芝龙一听，却微微一笑，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先侧头看了颜佬一眼。

颜佬则是与他点了点头，然后郑芝龙又回转过来，大大方方地应道：

“没错，是我安排人放在那的，还有那个新账本，也是我让人放在那的。”

果不其然，答案突然就水落石出了，而压在林德心头的那块巨石，也好似突然落了地。

而这，也就解释了整件事情当中，最令他感到疑惑的一部分：

平心而论，如果换做他自己是李魁奇，他可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把那三袋假银元直接放在那儿——要么就不放任何可疑的东西，要么就放三袋真银元在那。

再者，你要说李魁奇跟荷兰人打了这么多时间的交道，难道会真的看不出来银元的真假？对此，林德却是怎么也都难以相信的。

“只不过……那三袋银元，是你来大员之前，我就已经派人放在那儿的了。所以，此事原本与你其实并无任何的干系。”

郑芝龙说得也很是坦然，既像是一名运筹帷幄的智者，又像个只是与他在唠嗑的长者。

“当然……后来你又主动提出要来大员港，所以，那天晚上，我便索性是顺水推舟，把那两把库房的钥匙交到了你手上。如果你真有能耐，查出这背后的蹊跷，并愿意为此放手一搏，那么这便会成为你的一个契机。”

“但如果你查不出来……那么三袋银元也就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下一个能够引爆它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所幸，你确实

是查了出来。而且你小子也确实是有些想法，所以颜佬也才会愿意在后面推了你一把。”

林德站在那里，听到郑芝龙竟是说得如此坦诚，他也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是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刘香终究还是输了。

起码这一次，是他输了。

林德可以被利用，但他绝对不会接受别人的愚弄。而郑芝龙现在与他所说的话，也恰恰是证明了自己的判断。

“那……倘若属下没有查出来呢？又会怎样？”

林德这时脸上终于是有了一些起色，并且是立刻追问了这一句。

而郑芝龙听了，却只是嗤笑一声，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么……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但也说明……你这个人志大才疏，不堪重用。在大员……也迟早会被李魁奇所清算！”

郑芝龙的回答可谓是极为直白。

但此时此刻，林德听了这些，反倒是极为受用。

在商言商，这才是他心目中的标准答案。

郑芝龙见林德既已不再多问，那他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把目光又移向了郑旻：

“老四，你现在……愿意跟我回泉州了吗？”

他对郑旻的语气还是那般的轻柔，全然没了半分海枭霸主的那种气魄。

郑旻站在侧面，在沉默了许久过后，依旧是极为坚定地回道：“不回……不想去泉州。”

郑芝龙看着郑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且随你吧。你……应该在这里也住惯了，反正有你颜叔在这儿，我也好安心……”

随后，郑芝龙终于是站起了身，并来到窗前，独自又叹息一口：

“明天一早……我又得赶回泉州了……其实，为父也真想在这里好好地待上几天，好好陪陪你……”

就在这时，主厅的大门居然是从外面被慢慢推了开来。

众人一齐往门外看去，只见郑森这时候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而他后面还跟着另一个人。

他侧过身，让身后那人先进。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织金的紧身上衣，外套则是一件无袖的深色外套。

林德也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哎？这不是跟我做买卖的那名葡萄牙老船长吗？！他怎么来了？”

按理说，这位葡萄牙船长，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去往日本的路上了。

然而，他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倒是让林德感到有些困惑。

莫不是……他觉得自己的生意做亏了？是来找茬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位葡萄牙船长并没有走向郑芝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后，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目光居然是直接锁定了颜佬！

这时，颜佬正翘着个二郎腿，在一旁坐着。

他径直朝着颜佬走了过去，步伐很急，似乎是找颜佬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甲必丹！甲必丹！快帮帮我……”

颜佬在看到那葡萄牙人突然找上门，也显得有些惊讶。

他站起身，上去用十分西化的礼仪与他抱肩招呼道：

“法雷尔先生？出什么事了，慢点说，别急……”

这一幕虽然很短，但林德已经足以确定，这位之前与他谈成生丝交易的“法雷尔先生”，应该和颜佬是认识多年的故交。

法雷尔看着颜佬，与他解释道：

“有件事，甲必丹你一定得帮我。我刚刚在码头准备出航，但突然就听到一则从长崎来的消息。据说不久前在日本九州那里出了些乱子，死了好多人，现在幕府正在到处逮捕我们天主教徒！而且，所有港口都对我们葡萄牙人封锁了，我现在的船应该进不了长崎了。”

这个名叫法雷尔的老葡萄牙人，没想到原来他的中文竟是这般流利，甚至还带着很浓的闽南腔调。

“其实，生意做不做得成还是次要的，大不了我可以去澳门把货折本出掉。但主要是我在长崎还有一位朋友……那人你也应该认识，就是恩里克神父。他在长崎待了快三十年了，我有点担心他，上帝保佑，但愿他能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