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先谈利益，再谈大义

而李魁奇就是这样。

他方才的那一番“大义凛然”的慷慨陈词，与其说是在“辩解”，倒不如说是在借着“民族大义”这块招牌，在给自己竖一面有别于郑家的旗帜。

码头上短暂的安静了片刻。

李魁奇拱手退后了半步，脸上重迎笑脸，就好像是以胜利者的姿态。

郑芝龙这时，却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他拍了拍李魁奇的肩膀，更像是一种安抚和收束。

但就在这僵局待定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里插了进来。

“李统领方才的那一番大义凛然之辞，在下实在是佩服至极啊！”

林德上前一步，面带恭谨的笑意，朝着李魁奇拱了拱手。

然后，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的后辈模样，语气里满是钦佩之意。

李魁奇回过头，眯起眼睛，侧目看着他，颇为不屑地询问道：“你是？……”

“在下林德，刚刚拜入郑爷门下，得了郑爷的应允，日后想在大员讨个营生。”

林德深深弓了一下身子，表现得极为恭顺。

随后，他却又话锋一转：

“李统领方才说荷兰人不守规矩，说他们是外来的强盗，这话……在下也是极为赞同的。但是，既然是要对付强盗，那试问李统领，我们究竟有何办法，既能把东西从他们手上夺回来，又不至于令他们急眼来找我们拼命？”

李魁奇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料到会有人公然跳出来与自己对质。

但显然他也并没有把这个新人太当一回事，因为他眼前的这个后生，说的话明显有些太不着边际了。

这世上，哪有抢了人家的东西，别人还不急眼的道理？

他上下打量了林德一番，语气里带着三分玩味：“哦？呵呵，那……你倒是说说看，该是个什么办法？李某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林德笑了笑，顺势往前更近了半步，站在了郑芝龙和李魁奇中间的位置。

微微侧转过身，既没有挡了郑芝龙的视线，也恰好把李魁奇的视线给接了过来。

“方才听李统领的意思，是想替咱们汉家子弟争一口气，这确实是无可厚非。可究竟该怎么个赶法，却是大有讲究。”

李魁奇听了这一句，又嗤笑一声，显然依旧是没把林德太当回事。

林德也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在下来大员之前，也听郑爷说起过，说荷兰人花了三年时间，修了那一座城堡。用的也都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条石和石灰，光是工匠就请了不下两百个。试问李统领，如果我们真要把它拿下，得轰他多少炮？”

李魁奇阴沉着脸，没好气地回道：“这个乌龟壳坚固得很，想要打开它，怕是不容易……”

林德点了点头，显然对他所回答的极为赞同。

“所以，咱们如果是要硬取，且不说到底要填多少人命进去，就单单这炮弹一项，就够让咱们受的了。可是……如果咱们换一个思路呢？”

林德停顿了一下，用眼神扫过了周围一圈，眼看周围的人群都朝自己看来，他知道他的话已经勾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兴趣。

“想那荷兰人，既然是远道而来，那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这边的补给。他们的粮食、淡水、火药甚至是木材，哪一样不需要从这里采买？李统领今天是可以烧他一条船，但明天，他就可以在那乌龟壳里再造一艘一模一样的！”

“只要有人肯卖他们材料，就绝无伤到他们分毫的可能。”

“可如果……我们大员港内，没人卖他们材料，也没人给他们修船，甚至连井水都没人给他们挖，那统领觉得……他们又该当如何？”

码头上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气氛中也多出了一些微妙的感觉。

几个原本依靠在木桩上的兵丁，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好像是在那里竖耳倾听。

而郑芝龙，原本一直板着的脸也突然间舒缓了开来，竟也侧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德。

这时，李魁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眼神中的那些玩味和轻慢，也在慢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戒备。

“你是说……号召这里所有人，一起给他们断了供应？”他看似是在虚心请教，实则是在试探，试探这林德到底是有几斤几两。

“呵呵，你这后生所言，简直是不切实际！你可知，他们都是带着银子来的？他们手里只要有银子，还怕买不到东西？你不卖他们，有的是人会卖！”

李魁奇自认为自己的反驳是天衣无缝。

是啊，不管是荷兰人，还是他们郑氏的船队，最终不都还是靠银子说话？别人有钱不赚？谁还管你到底谁是谁？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他的这一番回答，却刚好落入了林德的逻辑陷阱之中。

“呵呵，李统领果然是聪明人！只一句话，便说到了点上！”

林德竖起了大拇指，对着李魁奇又是一阵夸赞。

而后，他又竖起了两根手指，继续解释：

“所以，想要做到这一点，在下以为，就得让咱们自己人先把该立的规矩给立起来！唯有纪律严明，众人一心，才是我们致胜的法宝。”

“那些红毛鬼不是要补给吗？倘若李统领能以统领的身份，节制各部曲，制定各地售卖的禁令。再等到他们求着我们采买时，我们再与他们坐地起价！呵呵……届时不单单荷兰人得亏得底儿掉，兄弟们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赚他个钵满盆满！”

“到时候……不但能从他们手上把抢走的东西再抢回来，而且他们连找我们寻仇的机会都没有！李统领……以为如何？”

所谓在商言商，林德这一通输出，可算得是打在了李魁奇的七寸上。

你不是说要打击荷兰人吗？行，那如果既能打击荷兰人，又能顺便把钱给赚了，这买卖你干不干？

如果干，那你李魁奇作为大员的统领，就得先以身作则，节制部众，并制定规矩。

那如果你选择不作为，大员港还依旧是这样乱哄哄的，那就是你李魁奇的领导问题了。

李魁奇听了，不禁一阵哑然失色。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在他看来毫不起眼的新人，居然是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挖了好大的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