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荒谬的抉择

就在众人都以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之时，那个男孩果真如法雷尔所说，开始变得有些不安分了。

只见他把手从郑森的手心里硬生生地挣脱开来，一下子跑到了主桅杆的边上，踮起脚往上看去。

他注视着桅杆上面那个被捆着的荷兰指挥官。

而那名指挥官此刻也正看着他，嘴被堵着，但眼睛睁得贼大。

忽然，小男孩又转过头来，看着郑森。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隐约藏着一丝的戾气，没有恐惧，也没有眼泪。

“进舱去！”郑森试着用葡萄牙语对着他怒吼了一声，但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更加干涩。

男孩没动，又看了一眼桅杆上的荷兰指挥官。

于是，郑森拿手指着舱门，又重复了一遍：“进~舱~去！”

男孩这时似乎终于听懂了，转过身，朝着郑森所指引的方向挪了过去。

男孩走到舱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郑森后，这才钻进了舱口。

郑森站在船舷边，胸口有些起伏，看着那名荷兰指挥官，却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法雷尔在艉楼上叫喊着，有人在拉帆索，有人在检查船身，有人在把荷兰俘虏押进底舱。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只有郑森，此刻却待在那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第二天傍晚，两艘船终于靠上了那霸港的栈桥。

那霸港——琉球最大的补给港。

虽说是最大，却比长崎那是要小得多，也萧条得多。

几艘本地的渔船搁置在浅滩上歪歪扭扭地停着，岸上也就只有几间茅草顶的矮屋。

栈桥的尽头，站着两个穿着短褂的琉球差役，正懒懒散散地看着他们，连上来问话的力气都没有。

法雷尔让人把荷兰俘虏全部挨个连捆在一起，将他们押下船后，又吩咐人去船厂叫工匠过来查验船伤。

他自己，则靠在艉楼的栏杆上，点了烟斗在那抽着，看起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郑森带着男孩下了船。

男孩依旧不说话。

从那天被俘起，一直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给他吃的，他照吃。让他睡，他也睡

，不哭不闹，也不跑，似乎已经表现出了顺从。

但他的那双蓝眼睛，总是会跟着郑森。郑森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

下船的时候，郑森一只手抓着男孩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按在腰后的那把枪上。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防止意外。

码头上很安静。

水手们正在从船上往下搬运缴获的物资，木箱之间的碰擦声此起彼伏，发出阵阵沉闷的咚咚声。

男孩在跟着郑森跳下了跳板后，忽然竟是在栈桥边停住了。

郑森只感觉到胳膊一沉，低头赶紧去看他。

原来，男孩这时正盯着码头边的一个鱼摊，摊位上摆着一把剖鱼刀，刀不算长，但刃口磨得雪亮。

摊主是个老妇人，正背对着这边在收拾着鱼筐。

郑森还没来得及反应，男孩突然就动了起来。

他猛地挣开了郑森的手，动作快得就像条泥鳅。

三步直接冲到了鱼摊前，一把握住了那把剖鱼刀，转身，径直就朝着郑森的方向冲了过来。

眼神里充满了狠厉之色，全然不像是一个小男孩应该有的神情。

郑森直接愣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他。

他看到男孩举着刀，朝这边直奔过来。

他看到了刀刃上的白光，亮得刺眼。

他看到男孩脸上，那种憋了整整三天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但此刻，他竟完全动弹不得。

身体就像被石化在了栈桥的木板上，手也像是灌了铅，抬也抬不起来。

然后，只看到身边一道黑影，直接从他侧面撞了过来。

法雷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冲到了郑森的身边。

他一只手把郑森往旁边一推，另一只手的手臂，直接硬生生夹住了小男孩砍来的刀刃。

刀刃划过法雷尔的小臂，从手腕到肘弯，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红色的血液是喷涌而出。

男孩被旁边的人猛地一撞，整个人当即摔飞出去，手中的鱼刀也脱手落地。

而郑森踉跄了两步，这才勉强站稳。

他转过头时，法雷尔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血顺着他的手腕

往下淌滴着，在木板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红。

法雷尔抬起头，看了看郑森。

眼神中却没有怪罪，也没有生气，只是喘着大气在那说了一句：“年轻时，谁都一样，谁都会犯错……现在，你知道了吧？”

郑森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终于明白了法雷尔几天前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但显然又好像有点明白了太晚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又开始抖了起来。

但这一次，好像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他把手伸向了腰后，摸到了那把枪。

依旧冰凉，依旧硌手。

他转过头去，看向男孩。

男孩摔在栈桥边上，想挣扎着起身，却已经被旁边的人给控制了起来。

他没看向郑森，而是盯着法雷尔的手臂，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片暗红色。

他的眼神中，也终于是有了一丝的慌乱。

郑森的手握着枪柄，但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做出抉择。

拔枪，把枪口对准男孩，扣下扳机——这一个动作后，所有事情将一了百了，也没有人会谴责他，因为这就是战争。他的指挥官父亲会被继续关押，而这个孩子，就会先于他，成为这场私掠之下的零碎。

不拔枪，把男孩继续关押起来——这个男孩也许能活下来，但有一天，他可能会再找一把刀。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暴力或许是他与他们这些“海盗”之间最简单的沟通方式。

这时，法雷尔终于是也有些撑不住了，他半跪在栈桥的木板上。

手臂的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流，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男孩被旁边的两名水手给架着站了起来，这会儿正直勾勾地看着郑森，眼神中充满了坚毅与决绝，就像是随时准备赴死一样。

郑森把枪从腰后抽了出来，枪口朝下，垂在身侧。

他也同样看着那个男孩。

两个人，一大一小，距离不到五步，中间就隔着法雷尔的那一滩血渍。

这时，郑森还是选择转过了身，朝着法雷尔的方向走过去。

他伸手扶住法雷尔那只受伤的手臂：“恩里克神父这会应该就在造船厂，他应该有办法，我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