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私货！长崎的第一单

岛津久通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林德慢慢跟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懒笑。

“行了，别绷着了。”

林德确实是一直都在绷着。

自从来了日本之后，他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

就是那种四处弥漫，而又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就好像是一个人，驾着一条船，独自驶入了一片暗礁区。

再活络的船，再敢闯的人，只要置身其中，就都不得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否则只要一个不注意，很可能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触礁。

所以，要说他一直是绷着的，也确实是没错。

“今天……谢了，老通。”林德没由头地回了这么一句。

“嗐，朋友嘛，谢什么？”岛津久通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就像是完全没放心上。

“我本来是听说了今天你们郑家来船了，所以我就猜你没准会来码头看看。本想着去码头一会儿找你喝酒，结果到了那儿就听说你被奉行所的人给带走了。所以我可不就顺便来奉行所逛一圈咯？”

他说得很轻巧，但林德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岛津久通可绝不会是全无准备来的。

至少，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堵到李魁奇，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要说他没时刻关注着这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走过码头主街，两人又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岔巷。

两人在那扇依旧挂着深蓝色布帘的熟悉门前停下，他掀开帘子侧身让林德先进。

还是那家居酒屋，还是同样的位置。

老板见到是岛津久通，便立刻恭恭敬敬地先端来了两碗热茶。

岛津久通在靠里的位置盘腿坐下，端起茶就直接先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林德则依旧坐在他的对面，把碗搁在面前，开口道：

“老通，今天码头上的那两船货，已经卸到了靠近码头的町人仓内，而且，那两间町人仓又正好是我们之前就租下来的。”

岛津久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嘴角微扬，像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哦

？那还挺顺利，应该是徐通事安排的吧？”

岛津久通说完，又自顾自地啜了一口茶水。

林德先是一愣，随即是苦笑一声。

“看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哟？”林德然后继续解释道，“奉行所那边如今定的是三日内暂存，但实际上，那些货是迟早要入大仓的。我的意思……老通可明白？”

岛津久通刚要再嘬一口，听到林德这么一问，突然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却又不回答，而是与林德招呼道：

“嗯？喝茶，愣着干嘛？”

林德自是听得懂的，岛津久通的意思就是他已经明白了。

然后，林德又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所以，角仓先生那边到底需要多少？我也好有点准备。”

林德这一句问得有些直白，摆明了就是想问出他后续的操作。

明着，是为了积极配合。实际上，更多的就是为了摸清对面的虚实。

林德这一句问完，这才端起茶碗开喝起来。

居酒屋里安静了片刻。

岛津久通坐在对面，歪着头看着林德，就好像是在重新打量着这个人。

又过了一会，他忽然就笑了。

“呵呵，你这个人……真是……”他放下了茶碗，但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只不过，这一次他下面说的每一个字，都直接是落在了实处：“两百担吧，他也得先验验成色才行。”

他二人之间所有的对话，明着都是指向了丝割符仲间的那位角仓先生。

但实际上，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对方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一个是在安排周转渠道，一个是在确认数量。

岛津久通随后又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在林德面前晃了晃：“不过，他只要品相好的，现在的织屋，要求可都挑剔得很。”

他说得依旧很随意，说是“织屋”，却又没明说是哪里的织屋。但他们两个其实都心知肚明，所谓的“织屋”，其实指的就是岛津久通名下，又或者说是萨摩藩设在鹿儿岛上的织屋。

“嗯，那多久要？”林德又问。

“不急，随你，”岛津久

通说，“不过，这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角仓先生要采买生丝，就他直接去跟徐通事沟通就好了。你就只管把货备好，稳稳当当地进你们的大仓就好。”

徐福安和角仓与一，这两个人虽然没有出现在酒屋内，但所有对话，又似乎都绕不开他们两个。

这，也就是这里的规矩。

岛津久通把该说的都说完，就感觉如释重负一般。他伸了伸懒腰，重新靠回了椅背，一副很是舒展的样子。

他依旧是歪着头，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行啦，聊这些正儿八经的，实在无趣。我们还是说些别的吧？”

岛津久通先是顿了顿，像是要找个合适的话头。

“对了，林兄，要不就继续说说你之前在大员港，是怎么从刘香的船上回来的吧？我总觉得那一段，你说得未免是太离奇了点，不像是说的实话呀？”

林德一听，不由会心笑了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正事已经商量完了，而岛津久通的戏瘾又要开始犯了。

不过，说来也是，要说起这天底下最令人心驰神往的故事，可不就是那些个恩恩怨怨的江湖纷争嘛？

而就是在这些个谈笑间，又能催生出多少新的英雄气概来？

于是，林德也是有样学样，索性也往后一仰，同样是一副极为舒展的模样，并从那儿又开始戏说起了他的那些个英雄事来……

从居酒屋出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开始变暗了。

巷子里的纸灯笼也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在石板路上投出了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岛津久通与林德二人，一起出了居酒屋，酒意上脸，脸颊都泛着一层浅红色。

“行了，林英雄，我们今天就此别过！你回你的商馆，我，宫之麒麟……也要跟你一样，继续前行了！”

岛津久通今天显然是有些喝大了，说得话也都开始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老通……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先扶你回去？”林德虽然也喝了酒，但他的意志力依旧能够把酒意给强压下去。

反倒是岛津久通，林德倒是有些担心，生怕他酒后乱言，误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