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与唐通事的初交涉

林德穿行于一道朱漆长廊内，左右两侧都是一间间隔开的日式小屋。门帘半掀着，时不时能看到里面有几个唐通事在伏案办公。

砚台的墨香混杂着账册纸特有的书卷气飘满了廊道。

林德一边走着，一边在那左右张望。终于在穿过几间屋子后，在其中的一间屋子的门口见到了“徐福安”的名牌。

林德指节微屈，轻轻叩响了屋门。

“请进。”

于是，林德推门而入。只见唐通事徐福安正坐在案前翻着卷宗，手边搁着一个茶杯。看到林德进来，他把文书合上并推到了一边。

他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垫：“来，坐。”

林德落座后，徐福安也没寒暄，直接是开口问了一句：“奉行所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手续今天早上办完了。”林德一边点头，一边回答道，“是岛津家的那个少年带着我们一起去的，他在奉行所里……还挺吃得开，看起来，好像连奉行大人都还得卖他几分薄面。”

徐福安听着，嘴角微微一动，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并缓缓言道：

“那不是吃得开，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岛津家今年情况特殊，从长崎这边过手的铜料和硫磺，奉行所也都是有数的。所以，岛津久通之所以敢在奉行大人面前放肆，那是因为他知道奉行大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跟他掀桌。”

他把话说完，便拿起了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除了奉行所，他还带你去见了什么人？”

林德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该如何作答。

徐福安问得也很随意，但这句话本身，也表明他对于岛津久通这个人其实已经是非常的了解了。以至于他完全能够预判到他的下一步动作。

“嗯，他带我去见了一个叫角仓与一的商人，”林德继续回答道，“据说是来自堺港，是那儿的町年寄，同时又是丝割符仲间里的丝年寄。据说，这人在仲间里说话很有份量。”

徐福安端着茶杯，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放了下来。

“角仓与一……果然是他。”

“哦？徐先生也认识他？”

“认识，当然认识了，”徐福安点了点头，并与林德解释道，“丝割符仲间里一共就三个丝年寄，他就是其中一个。我们这些人，每月都要跟他们打交道。说他在仲间有份量，这话倒是不假。只不过……他一个人也定不了买卖的规矩。”

林德仔细一想，又微微点了点头。他想到徐通事的这话，也确实跟角仓自己的话对得起来——“在长崎做这生丝的生意，有些规矩却也是不得不讲的。”

这时，徐通事又开口说道：“那么……他和岛津家的关系……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了吧？”

林德一边看着徐福安的眼睛，一边是微微点了点头：“嗯……大致能猜到一点，虽然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但肯定是绕不开生丝的买卖。”

徐福安听了，不禁是点头回应道：“嗯，你能想到这点，也算是不错了。他啊，你别看这个人唯唯诺诺的。他，可是萨摩藩在生丝买卖上最重要的那只手！”

“哦？怎么说？”林德问道。

这时，徐福安便故意凑到他近前了些，并压低了声音说道：

“堺港的商人，按理说，大都只是做中转生意。货物经他们手，直接转卖给京都或者堺港的织屋。但唯独这个角仓先生不一样，他私底下在鹿儿岛，还有个固定的买家——没错，就是萨摩藩的织屋！”

“鹿儿岛的那几间织屋，之所以常年都是出产极好的丝织物，按他们自己的话说是因为引进了更高级的纺织工艺。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们靠的就是这个角仓！他会从长崎专门挑一批品相最好的生丝，也不经过仲间的统一分配，直接转运到鹿儿岛去。”

徐福安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当然，在他们自己的账面上，可不会这么写。他会把这批货直接报成‘损耗’——运输因途中受潮，品级下降而不适合进入市场。最后，这一批生丝就会流转到萨摩藩的手上。”

林德一边仔细地听着，一边在心底细细地复盘着这其中的关窍。

损耗——意味着账面上的彻底消失。但实际上，是实打实地流向了鹿儿岛的织屋。

“所以，角仓先生在长崎经手的货，其中一部分就

等于是可以不经过丝割符仲间的公账了。”

徐福安看了他一眼，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认。

“当然，这些都只是坊间的猜测罢了。到底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这个谁都可说不好。再说了，这些事也都超出了我们唐通事的职责，所以我们也就是随便听听而已。”

林德又点了点头，然后此事便算聊完了。

又过了一会儿，等二人各自喝了几杯茶之后，林德又重新开了口：“徐先生，今天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嗯？什么事？不用忌讳，你既然是颜佬推荐来的，那在我这边就是自己人。”

“在下……想要一间仓库，不用太大，但最好是不在奉行所的管辖范围内的，到时候那里货物进出也不用经过唐通事的登记。”

徐福安的茶杯还在嘴边，眼神却突然看向了林德。

林德又继续说：“徐先生，我也不瞒你，你也看到了，如今岛津久通已经跟我指了角仓先生的这一条路。萨摩藩这边的路子，我要么不走，如果要想搭上线，那么这趟的浑水就是避都避不掉的。”

“所以眼下，我需要一个地方来周转腾挪自己的货物。这样，也好保证我们郑氏的货，能够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其实，林德这句话里所谓的“活动空间”，他说的哪里又只是货物？其实，根本指的就是人。

只有当人有了闪转腾挪的余地时，货物才能跟着活络起来。

但徐福安听了，却是不由得沉默了起来，指尖留在自己衣角的边上来回摩擦着。过了很久，这才缓缓回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被奉行所发现了，那不仅会成为你的问题，同样，也会成为我的麻烦。”

“所以，它一定不会被发现。而且，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被发现了，我保证也绝不会牵连到徐先生！”

徐福安又沉默了一阵，像是在做出抉择。

只见他站起身，走到了身后的柜子前，跪坐后翻找了一下，竟从抽屉的深处取出了一把铁质钥匙。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把钥匙搁在桌面上，朝林德的方向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