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修罗与阎罗

天亮之后，平康坊炸了锅。

青虎帮总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灯笼还在，人已经没了。

街面上第一个发现的人看到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连滚带爬跑到官府报案。消息像一阵风灌进了长安城的大小街巷，一个上午还没有过完，整座长安城已经无人不在议论这件事——平康坊的青虎帮被人灭门了。

一百多人，一夜之间全部死在自己家里，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官府的人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围观的百姓堵了几层。

仵作验完尸之后走到长安令面前，脸色有些发白：“大人，所有伤口都是同一类利刃造成的，全部是一击毙命，没有第二处伤。”

长安令沉默了片刻：“弓箭手呢？弓箭手也是被剑杀的？”

“是。”仵作说，“弓箭手的弓还握在手里，箭已经搭上了，但没有射出去。”

长安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箭矢，又看了看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低声说了一句：“一百多人，从正堂到后院到柴房，全部一剑毙命……这怎么可能？”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放下笔听完长安令的禀报，沉默了很久：“多少人？”

“青虎帮上下共计一百多人，全部身亡。”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长安令顿了顿：“陛下，还有一件事——那些箭矢，全部落在距离凶手大约半尺远的地方。据仵作推断，箭是在半空中停住的。”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他：“停住？”

长安令点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没有一支箭射到人身上。”

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面色阴沉：“民间有如此高手，朕竟毫不知情。查。查出此人的来历和意图，立刻报朕。”

长安令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清河崔氏在长安城的府邸里，消息也到了。

崔氏族长崔宏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账册，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家主，青虎帮出事了。”

崔宏手里的笔停住了：“什么事？”

管家压低了声音：“昨晚有人闯进青虎帮总堂，一百多人全部被杀。凶手不知是谁，官府也查不出任何线索。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崔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青虎帮在长安城经营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管家低着头：“属下不知。对方下手很利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仵作说所有人都是被同一种利刃一击毙命，连弓箭手的箭都没来得及射出去。”

崔宏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目光沉沉地看着管家：“一百多人，全部一剑毙命，连弓箭手的箭都来不及射出去……这世上，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不应该存在。”

他顿了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了，能做到这件事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管家低着头没有接话。

崔宏沉默了很久：“查。不管是谁，找出这个人。”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崔宏独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沿上又敲了两下——他第一次觉得，长安城里有他看不透的东西。

秦怀瑾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长安城最大的悬案主角，也不知道崔家已经在查这件事了。

当天晚上他便闭眼沉入脑海深处那扇门，再次踏入了风云世界。

他回到天命阁那座已经收拾妥当的大宅里，穿过回廊拐进笑三笑留下的密室，在书架上翻了一整夜。

第一本被他抽出来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魔影分身》。

他翻开翻了几页，发现这套功真气在体内运转到极限时，可以在原地留下一道近乎真实的残影，真身则瞬间移动到另一处阴影之中。练到高深处，一次能分出三四道分身，每一道都和真身一模一样，连呼吸和心跳都能模拟。敌人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真身，哪一个是虚影，而真身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练到最高境界，分身的数量已经不是固定的了，每一次出手都会留下

一道残影，像影子叠着影子，敌人面对着漫天的分身，根本找不到真身在哪里。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刀是真的，哪一刀是假的。

秦怀瑾合上册子，心想：那十二个女子练这本《魔影分身》，练到能分出三道残影的时候，这长安城里能拦住她们的人就不多了。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又拿起了第二本。

封面上写着《裂岳剑诀》。

他翻了几页，发现这门功法走的是刚猛路子，刚猛的剑气。真气沿着经脉运转时每一道都凝成一线，出剑的时候不是一把剑，是剑身一震，千百道剑气同时炸开。练到最高境界，一剑出手如万剑齐发，面前几十步内到处都是剑影，漫天剑气，敌人是被铺天盖地的剑气淹没的，这简直就是大规模杀伤武学啊。

秦怀瑾合上册子，心想：那八个孩子练这本《裂岳剑诀》，长大之后每一个出手都是一片剑雨，够用了。

他把两本册子收好，又从架子上摸到一只小瓷瓶，打开闻了闻，里面有十几粒暗红色的药丸，气味辛辣，闻一下就觉得经脉里微微发烫。他认得这种丹药——笑三笑的医书里提到过一种“通脉丹”，可以帮初次引气入体的人快速打通经脉，省去三五个月的苦修时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瓶子揣进了怀里。

最后是一本旧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几种古老的忠诚契约法门，有的需要割血为引，有的需要服用特殊药物，有的需要在后颈命门处刺入一道符咒。每一种都能把一个人的命和另一个人牢牢绑在一起，一旦背叛便会遭受极大的反噬。秦怀瑾翻了几页，眉头皱了一下，心想这东西像是笑三笑年轻时从哪里抄来的邪术，他自己不屑用，但里面记载的药物配方和符咒原理可以反过来用。如果有人背叛他身边这些人，这些东西至少能让背叛者付出比死亡更痛苦的代价。

他把几样东西一起收进怀里，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吹灭了密室里的灯，闭上眼回到大唐。

这次风云世界没有白来。

再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老刘在门外等着他：“二公子，城南来人了。您安排的那群女子说已经安顿好了，请您过去看看。”

秦怀瑾点了点头：“走。”

当天傍晚，秦怀瑾换了身不起眼的深青色衣袍，带着老刘去了城南。那是一条深巷里的宅子，门板旧了，但院墙里面收拾得干净。

年轻女子带着所有人跪在院子里等他，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脊背都比上一次见面时挺直了一些。

秦怀瑾站在她们面前，看了看她们的脸色：“今天我来，是问你们最后一件事——你们真的愿意跟着我？”

年轻女子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已经没有家了。是您给了我们活路。”

秦怀瑾点了点头：“跟着我，将来会面对很多敌人。可能会死，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整个长安城的人追杀。你们想清楚。”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比初见时沉了许多：“主人在上面的时候，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我们十二个人，以后就是主人的刀。主人指哪，我们砍哪。”

秦怀瑾看着她：“那你们叫什么？”

“以前的名字都不想要了。”她沉默了一下，“主人给我们起吧。”

秦怀瑾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十一个女子：“你们十二个，从大到小排，按修罗十二位次——一修罗到十二修罗。名字自己取，我不替你们起。”

他又看了看那八个孩子：“你们八个，按阎罗八位——一阎罗到八阎罗。名字也自己取。”

年轻女子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一修罗走到秦怀瑾面前：“我叫影。”

二修罗紧跟着：“我叫刃。”

三修罗：“我叫霜。”

四修罗：“我叫刺。”

五修罗：“我叫月。”

六修罗：“我叫风。”

七修罗：“我叫雪。”

八修罗：“我叫烟。”

九修罗：“我叫铃。”

十修罗：“我叫鸢。”

十一修罗：“我叫青。”

十二修罗：“我叫渺。”

她们说完之后，站在最后面的八个孩子也挨个上前。

一阎罗：“我叫破。”

二阎罗：“我叫裂。”

三阎罗：“我叫断。”

四阎罗：“我叫碎。”

五阎罗：“我叫摧。”

六阎罗：“我叫崩。”

七阎罗：“我叫噬。”

八阎罗：“我叫灭。”

秦怀瑾听完，没有夸奖，也没有点评：“名字只是记号。你们的命是自己的，也是我的。记住就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册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暂时没有提契约的事。然后他拿出《魔影分身》和《裂岳剑诀》放在石桌上，又取出那瓶通脉丹搁在旁边。

“这里有两本功法。一本叫《魔影分身》，适合走暗处的人练。一本叫《裂岳剑诀》，适合正面接敌的人练。你们十二个练前者，八个孩子练后者。大山——”他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大山，“你跟那八个孩子一起练《裂岳剑诀》。”

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秦怀瑾正要继续说，一修罗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主人说的‘气’……到底是什么？人能感觉到‘气’？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

秦怀瑾看着她：“你今天之前，信这世上有能让箭停在半空的人吗？”

一修罗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信。”

“那你现在信吗？”

她又沉默了片刻，把手放了下去：“主人把我们从地牢里带出来，那一刻起，主人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

二修罗忽然插了一句：“可我……没感觉到什么气啊。您说的经脉、丹田，我身上真的有吗？”

秦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在她小腹往下三寸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这里。你静下心来，不要想别的，只想着被我点到的地方。”

二修罗闭上眼。

过了片刻，她猛地睁开眼：“……热！那里有一团热的！”

旁边的三修罗立刻说：“你骗人？我怎么没有？”

四修罗也跟着开口：“我也没感觉到。”

一修罗皱着眉：“闭上眼睛好好感受，不要急着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过了好几息，三修罗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有！像有根针在我肚子里扎了一下，然后一股暖的散开了！”

四修罗也睁开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有……我感觉到它走到手指尖了。”

六修罗站在最边上，声音带着一丝颤：“这……这就是主人说的‘气’吗？真的存在？”

秦怀瑾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开口：“这只是开始。你们刚才感觉到的那一点暖意，就是气感。这三天我会教你们怎么把这一缕气留住、变多、沿着经脉走通全身。等你们自己走完一遍，就算入门了。”

他转身把那瓶通脉丹打开，每人分了一粒：“现在服下去，然后盘腿打坐，什么都不要想。”

十二个女子和八个孩子接过药丸服下，在院子里就地坐下。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有人开始出汗，有人面色泛红，有人双手微微发抖。又过了一炷香，二修罗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感觉到它在走了。从我肚子那里走到了胸口，又走到了手臂。”

秦怀瑾点了点头：“继续。”

那一夜没有人离开院子。

天明时分，十二个女子和八个孩子全部在后天初期稳住了根基，有几个人甚至隐隐摸到了后天中层的门槛。

秦怀瑾从廊下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低头研究自己掌心的人，转身对大山说了一句：“你也一样。背熟口诀之后自己试着感应丹田，有什么不懂的问她们，等我下次来了再问我也行。”

大山攥着那本书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属下记住了。”

秦怀瑾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正在低头研究自己掌心的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安城的秋夜已经深了，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烛光。

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十二修罗和八阎罗的传说，从这个夜晚开始真正生长了。